皇帝将那封密信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沉闷的声响让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二皇子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腰间那块温润的佩玉,烛光下,那玉色竟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妖异的血红。
沈蘅垂首跪着,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异常熟悉的荼蘼香气,比殿中任何一处香炉散出的都要浓烈。她微微侧过头,看见她的庶姐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稍远处的柱旁,正将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凑近鼻端,似乎想借此平复心绪。然而,她那戴着翡翠指环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心底的惊惶。
“来人!”皇帝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
几乎就在同时,裴骁突然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他的动作迅捷而警惕,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大殿紧闭的东南方向殿门——几乎与他动作同步,一阵隐约却清晰可辨的金铁交鸣之声,混着几声短促的呼喝,正从那个方向传来!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位文官家眷吓得低呼出声。
二皇子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急声道:“父皇息怒!此必是殿外侍卫操练不当,或是……或是有什么宵小之辈误闯宫禁,惊扰圣驾!儿臣这就去……”
“殿下何必急于解释?”沈蘅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她依旧跪得笔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帝王,也扫过神色仓皇的二皇子,“陛下,那密信之上,字字句句,记录的皆是二皇子殿下通过江南盐道私运铁器、粮草出境,与北狄三王子往来交易的明细账目,时间、地点、经手人、暗语印记,无一不全。边军数次剿匪失利,裴将军押送军饷途中遇伏,皆源于此。殿下腰间这块血玉,若臣女没有猜错,并非凡品,而是北狄王室赠予重要盟友的信物,遇热则显异象,方才烛火烘烤,其色已变,便是明证。”
“你血口喷人!”二皇子厉声呵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蘅面上,“父皇!此女信口雌黄,其心可诛!这所谓的密信,谁知是不是她与裴骁串通,伪造出来构陷儿臣的!还有这玉,不过是寻常红玉……”
“寻常红玉?”裴骁沉声开口,他依旧保持着按剑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向东南方,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着殿外的动静,同时也将沈蘅护在了自身与御座之间的安全方位,“臣驻守北境时,曾亲手斩杀一名狄酋,其怀中便有一块类似玉石,遇敌血则炽热灼手,光华流转。陛下若不信,可即刻取冰水浸之,再以烛火近观,看其色是否愈发殷红如血,且伴有异香。”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铁血意味,不容置疑。
皇帝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二皇子,又缓缓移向沈蘅,最后落在裴骁身上。殿外兵刃相击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奔跑和呵斥声,显然绝非简单的操练或误闯。
“去取冰水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内侍慌忙应声而去。殿内死寂一片,只能听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庶姐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那荼蘼香囊几乎要被她攥碎在手心。
二皇子眼神闪烁,额上的汗汇成股流下,他突然猛地转向沈蘅,语气变得尖锐而刻毒:“沈蘅!你处心积虑陷害本王,究竟受了何人指使?是你父亲?还是你们沈家早有不臣之心!还有你,”他猛地指向裴骁,“裴家手握重兵,如今是与沈家勾结,想要逼宫吗?!”
“殿下此言,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沈蘅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臣女今日所言所行,只为揭露真相,以证国法!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断!倒是殿下,此刻不思己过,反而急于攀咬构陷忠良,转移视线,莫非是心虚了?还是说……”她目光锐利地扫向东南殿门,“殿外那些‘误闯宫禁’的‘宵小’,本就是殿下为今日所备的后手?”
“你胡说!”二皇子气急败坏,竟下意识地也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足以说明很多问题。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取冰水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回来了,手中捧着一盆冒着寒气的冰水。皇帝示意了一下,两名侍卫上前,不顾二皇子的挣扎,强行解下他腰间那块血玉,投入冰水之中。
片刻之后,玉石取出,再被举到烛火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块玉上——只见那玉经冰火交替,非但没有黯淡,反而透出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鲜艳的血红色,光华流转,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涌动,同时,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带着腥甜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与庶姐手中香囊散出的荼蘼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的气息。
“逆子!!!”皇帝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二皇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真相大白!
“父皇!儿臣冤枉!这都是陷害!”二皇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
然而皇帝已经不再看他,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殿门,那里的打斗声愈发激烈,甚至能听到箭矢钉入门板的咄咄声。皇帝眼中闪过厉色,猛地看向裴骁:“裴卿!”
“臣在!”裴骁抱拳,声音沉稳,“陛下,听声响,贼人攻势甚急,且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侍卫能挡。请陛下准臣即刻调殿前司兵马护驾,肃清宫禁!”
“准!”皇帝毫不犹豫。
裴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子,放入口中,鼓足气力,吹出一长两短极其尖锐刺耳的哨音。这哨音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外的嘈杂,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东南方向的喊杀声骤然加剧,但很快,就传来了新的、更加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喝令声,以及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和惨叫声。显然是裴骁麾下的精锐听到了信号,及时赶到,加入了战团,并且迅速控制了局面。
殿内众人神色稍安,但依旧惊魂未定。
二皇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庶姐见状,眼中闪过绝望,她突然尖叫一声:“都是你!沈蘅!是你毁了这一切!”她状若疯癫,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朝着沈蘅扑了过去!
她距离沈蘅极近,这一下又是猝不及防,眼看那金簪就要刺到沈蘅身上。
“小心!”裴骁反应极快,一把将沈蘅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精准地扣住了庶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庶姐凄厉的惨叫,金簪当啷落地。裴骁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开,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其死死按住。
沈蘅靠在裴骁坚实的手臂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蓬勃的力量。她抬起头,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去。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身着玄甲、满脸血污的将领大步踏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陛下!逆党已被尽数诛灭!擒获头目三人,请陛下发落!”他的目光与裴骁快速交汇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目光扫过瘫软的二皇子、面无人色的庶姐,以及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并肩而立的裴骁和沈蘅身上。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血腥气与那诡异的异香混合着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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