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柔光透过凤仪宫的雕花窗棂，在拉着重重窗幔的御榻前止步。
谢无妄手臂被姜妙枕着，有些发麻，先醒的他却没动。
因为只要他垂眼就能看见姜妙那散乱在他胸膛上的黑发，
女人此刻昨夜张牙舞爪算计人的劲儿全收了起来，脸上只剩下温顺的轮廓。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她的发丝，那双眼睛就颤了颤，睁开了。
姜妙眼神还有些迷蒙，眨了眨，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瞬，
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开，扯过锦被裹住自己，动作快得差点摔下床。
谢无妄手臂一空，那点莫名的温存也跟着散了。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看着她耳根泛起的红晕，心底那点恶劣趣味又冒了出来。
“皇后这是……过河拆桥？昨夜让朕当暖炉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态度。”
姜妙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会睡相这么差！还、还滚到他怀里去了！
“臣妾……臣妾睡迷糊了！”
她强作镇定，扬声唤宫人进来伺候，试图用忙碌掩盖尴尬。
宫人们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伺候二人梳洗。
姜妙坐在妆台前，由着玉檀梳理长发，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铜镜里映出的谢无妄。
他正由内侍伺候着穿上玄色龙袍，金线龙纹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
昨夜那个与她低声密谋、眼底闪着疯狂兴奋的男人，
和眼前这个威仪天生的帝王，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早膳摆在外间。依旧是精致的菜肴，但姜妙注意到，
她面前多了一碟新做的山楂糕，酸甜开胃，是她前两日随口提过的。
谢无妄执起银箸，仿佛不经意的开口
“御膳房新试的，尝尝。”
姜妙夹起一块，酸甜适中，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小口吃着，心里的那点别扭似乎也消散了些。
“陛下今日要去校场？”
“嗯。先去兵部转转。” 谢无妄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
“皇后协理兵部，账目可还看得懂？”
“正要跟陛下说这事。臣妾昨日翻看北境军费旧账，发现几处不太对劲。”
姜妙让玉檀取来她做了标记的几本账册，推到谢无妄面前，
“陛下您看，先帝末年这三笔，数额巨大，名目也清楚，
但核对北境那边同期接收的记录，数目和项目都对不上。
尤其是这笔边关筑城款，对应的城池，臣妾翻遍了工部存档，连个地基图都没找到。”
听闻这话，谢无妄拿起账册，目光扫过她娟秀却有力的朱批。
这些疑点，他早已心知肚明。
王擎那老东西，手脚做得并不算干净，只是先帝晚年昏聩，无人敢深究。
如今，是该清算了。
“皇后觉得，这钱去了哪儿？”
他放下账册，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姜妙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
“陛下！这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装备数万精兵！
若是被人中饱私囊，或是另作他图，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王老将军，他掌管北境军务多年……”
谢无妄忽然轻笑一声，打断她
“皇后是在担心朕的江山，还是担心朕这个疯子陛下，镇不住场子？”
姜妙被他噎住，没好气地
“臣妾是担心，万一真打起来，陛下的私房钱够不够赔人家的城池！”
这话带着气，却也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两人都清楚，这军费亏空，直指王擎，背后牵扯的，
可能是盘踞军中多年的毒瘤，甚至是谋逆之心。
谢无妄此刻非但不怒，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那皇后以为，该如何？”
姜妙深吸一口气，知道试探结束，该亮底牌了
“查！名正言顺地查！
陛下既已下旨让臣妾协理兵部，清查旧账，那臣妾揪出这些糊涂账，天经地义！只是……” 她抬眼，目光锐利，
“光是查账，怕是打草惊蛇。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谢无妄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一手撑着下巴
“哦？皇后有何高见？”
姜妙此刻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他不是怕动他兵权吗？陛下不如就以加强北防，统一调度为由，先将边境几处关键隘口的指挥权，象征性地收归兵部直辖。
动静闹大点，最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要动真格的了。
他若心里有鬼，必不安分！”
听着她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钓鱼执法意味的计策，谢无妄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很好，她不仅看懂了棋局，还敢主动落子。
“皇后此计，甚毒。”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过，朕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就按皇后说的办。明日朕便下旨。只是，皇后可想好了？
这把火点起来，第一个烧到的，可是你这监国皇后。”
姜妙也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拿起一块新的山楂糕咬了一口
“陛下放心，臣妾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比较能扛。”
她咽下糕点，拍了拍手，
“再说了，不是还有陛下您这个更大的纵火犯在前面顶着吗？”
谢无妄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
和她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算计与兴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擦她嘴角，而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那朕就与皇后，一同把这天烧个窟窿出来看看。”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外，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姜妙站在原地，脸上被捏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才是真正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不只是利益的同盟，
更是即将一同面对狂风暴雨的，伙伴。
玉檀上前，小声问：“娘娘，这山楂糕还吃吗？”
姜妙回过神，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拿起最后一块，塞进嘴里。
“吃！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老狐狸斗法。”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盘棋，她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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