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完毕，早膳也已布好。
依旧是无声的沉默。
直到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谢无妄执起银箸，姜妙突然开口说道
“陛下！臣妾昨晚思前想后，觉得典礼定有蹊跷！绝非偶然！”
“哦？”谢无妄挑眉，“皇后又有什么高见？”
“您想啊，”姜妙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神认真，
“那驴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叫，
还叫得那么精准洪亮。这岂是寻常畜生所能为？臣妾怀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怕是有人暗中搞鬼！
故意在陛下您的大婚典礼上制造事端，抹黑‘祥瑞’，其心可诛！”
谢无妄看着她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面上却不显：“哦？那你觉得，会是谁？”
“这”姜妙蹙眉，
“前朝余孽？或是朝中某些对陛下不满的？”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需得仔细查查。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揪出几条大鱼呢！”
谢无妄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用了口粥
“此事朕自有分寸。皇后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姜妙一愣：“何事？”
用过早膳，御书房内。
奏折依旧堆叠如山。
谢无妄坐在主位，姜妙坐在他侧下方新添的那张紫檀木小案后，面前也堆了一摞。
“从今日起，皇后便与朕一同批阅奏疏。”
“什么？！”姜妙惊得差点跳起来，“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吧？后宫不得干政”
“朕准你干政。”
谢无妄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与朕是同舟之人吗？
不是要‘贤良淑德’、为朕分忧吗？
这便是你分忧之时。”
“坐下。先从这些请安折子和无关痛痒的政务看起。
将重点摘出，附上你的初步看法，再用朱笔誊抄在纸条上，夹于奏疏内，供朕最终批阅。”
姜妙傻眼了。
她没想到“恩爱夫妻”的戏码还包括一起加班处理公务？
“是，陛下。”姜妙认命地拿起朱笔。
或许是因为早晨那番算不上温存但足够亲近的互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少了几分往日的试探与紧绷。
她偷偷瞟了一眼谢无妄，见他已沉浸于政务中，
侧脸专注而冷峻，只得认命地拿起最上面一份。
打开一看，是某地官员呈上的冗长贺表，通篇歌功颂德，辞藻华丽，实则空洞无物。
姜妙看得头晕眼花，强忍着不耐烦，
拿起朱笔，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下
【此人文采斐然，然通篇未提一句实事，建议查查当地是否有真问题被掩盖。】
写完后，她偷偷瞥了眼谢无妄，见他没注意，便将纸条夹好，放到已阅的一边。
接着是第二份，某地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疏，理由写得凄凄惨惨。
姜妙仔细看了两遍，皱起眉，又翻看了附上的当地近年粮产和税记录，沉吟片刻，写下
【诉苦过度，数据存疑。该地去年风调雨顺，粮产记录显示并无大灾。
恐是地方官想中饱私囊，或能力不足欲借减免掩盖亏空。建议派御史暗访核实。】
她写得投入，渐渐忘了身旁的皇帝，偶尔遇到不解之处，
还会下意识地嘀咕出声：“这数字不对啊”
谢无妄批阅奏折的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眉头紧锁，时而翻阅卷宗，时而提笔疾书，侧脸在晨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专注。他目光扫过她已批好的几份奏疏上夹着的朱笔纸条，眼神微动，并未言语，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事务。
时间悄然流逝。
当时近午时，姜妙已处理了小半摞奏疏，只觉得眼睛发酸，手腕发软。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份某地言官弹劾某位侯爷纵容家仆强占民田的折子，证据写得颇为详实。
她想了想，写下条陈：
【证据似确凿，当严惩。
然此侯爷乃开国勋贵之后，是否需顾及旧情体面？
或可先行申饬，罚没田产，暂不夺爵？】
写完后，她将奏折和条陈一同递给谢无妄。
谢无妄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提笔直接在那言官的奏折上批道
【着都察院、刑部会同审理，查明属实，即依律严办，毋枉毋纵。
爵位？德不配位，留之何用！】
笔锋凌厉，毫无转圜余地。
批完，他将奏折扔到一旁，看向微微张嘴的姜妙
“妇人之仁。勋贵之后更应谨言慎行，以身作则。
如此跋扈，夺爵已是轻饶。否则国法威严何在？”
姜妙默默咽了下口水：“陛下圣明。”是她又想简单了。
下一份她又不敢随意下批了，就小声询问道
“陛下，这份说地方学子联名请求增加科考名额，您看”
谢无妄目光未离自己手中的奏疏，只淡淡道
“准。但令吏部核查近年中举者任职情况，
若尸位素餐者众，则需斟酌，而非一味扩增。”
“哦。”姜妙点头，迅速写下条陈。
谢无妄看着她有些受挫的表情，忽然将手边一小碟御膳房刚送来的蜜饯推到她面前
“赏你的。”
姜妙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蜜饯，想起早间那个带着甜味的吻，
脸又是一热，嘟囔道：“臣妾不是小孩子了。”
“批得好才有，批得不好”
谢无妄拿起一本新的奏折，语气随意，
“下次就让御膳房给你做一桌全驴宴。”
姜妙：“……”
她默默捏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甜意化开，
冲淡了些许批阅奏疏的枯燥。
阳光透过窗棂，将并排而坐的两人身影拉长，
投在满是奏疏的书案上。
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低声的交谈，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蜜饯甜香，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崭新的氛围。
姜妙偷偷瞟了一眼身旁专注批红的男人，
心想：这一起加班批折子的“恩爱”夫妻，古往今来，怕是也没几对吧？
似乎也不算太坏。
当然，如果他没有动不动就用全驴宴威胁她，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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