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大婚暨登基之日。皇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姜妙顶着那顶沉得她龇牙咧嘴的凤冠,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礼服,
每一步都感觉脖子在哀嚎。
谢无妄牵着她的手,接受百官与万民朝拜,只觉得手心都是汗
纯属被她那摇摇晃晃的冠冕吓的。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姜妙刚要弯腰,头上巨冠猛地一歪,珠翠噼啪作响,
吓得她赶紧手忙脚乱去扶,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无妄用力攥紧她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动!稳住!”他就知道!
姜妙哭丧着脸,用气声回:“它真的要掉了!我就说该镂空!”
礼官冷汗直流,赶紧喊:“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空置的先皇先太后牌位行礼。
眼看礼官马上完成流程:“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正要躬身。
就在这万籁俱寂、庄严肃穆的一刹那
“呃——啊——!!!”
一声极其嘹亮、无比熟悉、穿透力极强的驴叫,
不知从皇宫哪个犄角旮旯里悍然响起,清晰地盖过了所有乐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姜妙身体彻底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谢无妄,眼神惊恐万分,用口型无声呐喊:这次真不是我!
谢无妄额角青筋狠狠一跳,盯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逼出声音:“朕、知、道!”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电光石火间,一把抓起姜妙的手,
高高举过头顶,面向底下目瞪口呆的百官和民众,声音洪亮,
强行压过那似乎还在回荡的驴叫:
“此乃天赐祥瑞!万灵朝拜,贺朕与皇后大喜!
预示我新朝六畜兴旺,国泰民安,盛世永昌!”
底下群臣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无比热烈、参差不齐的附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陛下圣明!天佑新朝!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无妄不再停留,紧紧攥着姜妙的手,
几乎是拖着她,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祥瑞”声中,大步流星走向内殿。
一离开众人视线,他立刻咬牙低吼:“姜、妙!”
姜妙提着那身碍事的沉重礼服,踉踉跄跄地跟着,
小声嘟囔,委屈又后怕:“都说了不是我说不定
说不定是您自己真龙天子,天命所归,连驴都忍不住要夸您两句呢!”
谢无妄气得差点笑出来,回头瞪她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帝后大婚,就在一片鸡飞狗跳、驴声鼎力“助兴”中,惊险万分地落下了帷幕。
内殿红烛燃得正旺,将鸳鸯锦被映得暖意融融,可殿内的气氛却像结了层薄冰。
酒宴之欢后的谢无妄刚反手关上门,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姜妙赶紧扶住头上还没卸下的凤冠,踉跄着退了半步,
委屈巴巴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陛下!臣妾对烛起誓!绝非我所为!
若能有此本事于深宫精准投递一驴,何苦当这劳什子皇后?
早开家驴肉馆子称霸京师了!”
谢无妄转身盯着她,额角青筋还没下去,
可看见她顶着巨冠、手忙脚乱扶着裙摆的模样,到了嘴边的狠话竟卡了壳。
他走上前,指尖捏住凤冠的流苏,力道却控制得极轻:
“还愣着?想戴着这破玩意儿过夜?”
“您帮我摘了?”
姜妙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像只求摸头的猫,
“脖子都快断了,早说镂空款好,您偏听礼部那群老古董的”
谢无妄没接话,指尖勾住凤冠底座的卡扣,轻轻一挑,
沉重的金冠 “咚” 地落在旁边的妆奁上,
珠翠碰撞声惊得窗外夜鸟扑棱棱飞远。
姜妙瞬间松了口气,揉着脖子直咧嘴:
“舒坦!比在地宫睡干草堆还舒坦!”
这话成功勾起了谢无妄的火气,他捏住她还在揉脖子的手腕,语气发沉:
“舒坦了?那你告诉朕,为何你总能招惹此等匪夷所思之事?!
自驴鸣破城至地宫寻宝,再至今朝大婚
朕的皇后,你莫非是行走的戏台不成?!
白天朝堂上,张御史看我的眼神都快把我当成驴倌皇帝了!”
“真不是我!”
姜妙急得跺脚,礼服下摆扫过他的龙靴,
姜妙委屈巴巴
“陛下此言有失公允。
地宫乃意外,破城系急智,今日纯属祸从天降!
岂能因臣妾运道别致些,便事事归咎于我?
况且,”她揉着泛红额角,
“最终不是陛下亲口认下天赐祥瑞?金口玉言啊!”
谢无妄忆起白日急智,面色更沉:“朕那是权宜之计!”
姜妙行至桌前,望着满案珍馐与合卺酒,腹中辘辘:
“是是是,陛下圣明。
横竖祥瑞您说了,算账也您说了。”
她执起银箸,指向当中一只赤酱烧鹅,
“陛下,能先用膳否?
臣妾饥肠辘辘,穿戴这身行头折腾整日,较之逃命也不为过。”
谢无妄睨她毫无仪态地大快朵颐,满腔火气莫名泄半,
唯余深深无力:“吃你的!”
姜妙专心对付鹅腿之际,谢无妄忽道:
“内日朝堂应对,你做得不差。”
姜妙动作一滞,狐疑抬眸:
“陛下这是在夸臣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亦或这酒中有毒?”
谢无妄瞪她一眼:“朕同你说正事!休要插科打诨!”
姜妙搁下银箸,拭净唇角,正色道:
“哦。谢陛下褒奖。
不过求生罢了。
与其等着不知敌友的大臣分权,断我生路,岂能坐以待毙?”
她执起合卺酒盏,轻晃其中琥珀光液,
“你我既在同舟,陛下若倾覆,臣妾亦难幸免。
此中道理,臣妾明白。”
谢无妄目光深邃:“望你永记此言。”
红烛噼啪,一时静默。
姜妙埋头用膳,谢无妄独饮闷酒。
用完晚膳,姜妙又恢复了一丝胆气,眼神瞟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龙凤喜床,
小心翼翼问:“那个……陛下,今夜……如何安置?”
谢无妄抬眸,眼带戏谑:“怎么?皇后还对朕有所期待?”
姜妙即刻摇头如浪鼓:
“绝无此意!臣妾只忧陛下不惯软榻!
不如陛下安寝龙床?
臣妾打地铺?或去外间暖阁也可以!”
谢无妄置杯起身,步步逼近:
“朕的皇后,大婚之夜若分榻而眠,明日流言便能遍传朝野。
你是想告诉朕那祥瑞之说,其实是朕编的笑谈?”
姜妙随他逼近而后缩:“那该如何是好?”
谢无妄骤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姜妙惊呼,下意识搂住他颈项:
“陛陛陛下!您做甚?!”
谢无妄抱她走向龙床,语气不容置辩:
“做戏便需做全。皇后,今夜你我勉为其难,扮一场恩爱夫妻。”
他将她置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内侧,自身和衣卧于外侧,
闭目沉声道:“安心,朕对你无意。安寝。明日事繁。”
姜妙僵卧内侧,一动不敢动,偷觑身侧男子紧闭双眸与冷硬侧颜,心跳如擂鼓。
良久,她方小心翼翼地拽过一丝被角,悄声嘟囔:
“哦”
“谢陛下体恤。”
红烛静燃,映照龙床上这对各怀心思,楚河汉界的“恩爱”夫妻。
殿外极远处,似又飘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驴鸣!
姜妙猛一哆嗦,缩入衾被:“幻听,定是幻听!!”
谢无妄眼皮未抬,从牙缝中挤出二字:
“噤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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