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御书房内的奏折堆得比宫墙还高。
谢无妄捏着眉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笔下是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奏折,弹劾某位新提拔的知府贪墨修河款项。
此人曾是最早一批向他表示效忠的前朝旧吏,能力尚可,却不想手脚如此不干净。
登基已过半月,那夜大殿之上雷霆手段震慑群臣的景象犹在眼前。
鲜血冲刷了旧日的污秽,却也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更为棘手的难题
如何让这架庞大的国家机器重新且有效地运转起来。
归顺的朝臣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仍在观望,试探着新帝的底线与能力。
这封弹劾奏折,就像第一块被投石问路的石子。
“陛下~”一声甜得能拧出蜜的声音从门口飘来。
姜妙端着一只白玉碗,裙摆摇曳生姿地走进来,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
“日理万机,辛苦了呢~臣妾亲手为您炖了参汤,最是安神补气。”
谢无妄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心里却警铃大作,
上次那碗“十全大补汤”的滋味,他记忆犹新。
姜妙像是没听见,径直将碗搁在那份弹劾奏折旁,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险些溅出汤汁。
“陛下,臣妾方才看了礼部送来的大婚和登基章程,”
她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语气忧愁,
“好生繁琐。光是那顶纯金凤冠,听说就重三十六斤?
这顶一天下来,臣妾这脖子怕是保不住了。”
谢无妄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目光锐利如常,试图从她娇憨的表情下找出丝毫真实意图:
“怎么?皇后是嫌朕的江山太沉,担不起了?”登基大典在即,他需要这场仪式来彻底稳固“天命所归”的舆论,任何环节都不容有失,尤其是她这个“活祥瑞”的表现。
姜妙立刻摆手,做出惶恐模样:
“岂敢岂敢!臣妾只是担心,万一仪式上臣妾被压垮了,
或是被这繁复礼服绊倒,当场出丑,丢的可是陛下您的颜面,
让天下人笑话新朝皇后是个……呃,头重脚轻的不稳重之人?”
“哦?”谢无妄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指尖轻叩扶手,
“那依皇后之见,该如何?
难不成这登基大典,也效仿你当初‘万驴齐鸣’的壮举,弄些新奇动静来助兴?”
语气调侃,试探意味却浓。
姜妙眼睛极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唉声叹气:
“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想着,是否可稍稍,简化些许?
那九九八十一道仪程,减个三五十道?
那凤冠,能否镂空处理,减轻点分量?”
“简化?”谢无妄冷笑,
“皇后莫忘了,你这‘天命所归’的名头,就得靠这等空前盛典撑着。
老老实实按章程办。”
他心里冷哼,想偷懒?你这“祥瑞”就得摆在最显眼处受罪。
姜妙认命般叹气,小声嘀咕:“但愿钦天监算准了是晴天吧!!”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落在那份墨迹未干的弹劾奏折上,眼神微动,却聪明地没有立刻开口。有些事,急不得。
几日后的大朝会,金銮殿上。
新臣旧勋分立两旁,气氛相较于半月前已稍缓和,但暗流依旧涌动。
果然,几位自恃功高的老臣再次出列,旧事重提。
丞相声音洪亮,看似忧国忧民:
“陛下!国基初定,然后宫空悬,终非社稷之福!
为延绵皇嗣,稳定朝纲,选秀纳妃之事,应尽早提上日程!”
礼部侍郎立刻附和:
“正是!皇后娘娘虽天命所归,然终究出身略简,恐难独自承担为皇室开枝散叶之重任啊!”
话音落下,殿内窃窃私语声起,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珠帘后端坐的姜妙。
谢无妄面色不变,指尖轻敲龙椅扶手: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然新政初行,百废待兴,朕无心后宫之事。容后再议。”
珠帘后,一道清亮女声蓦然响起,惊得众人一静:“诸位大人说得极是!”
连谢无妄都侧目望去,想看她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姜妙语气诚恳无比:“本宫也觉得陛下子嗣事关国本,丝毫轻忽不得!
选秀之事,实乃刻不容缓!”
谢无妄眯起眼:“哦?皇后竟如此顾全大局?”他倒要看看她玩什么把戏。
“自然!”姜妙笑吟吟,“陛下乃天下之主,自当雨露均沾。
只是……”她话锋一转,
“正因事关重大,这选秀标准,须得仔细斟酌,严格把关,宁缺毋滥才好。”
众臣点头:“娘娘考虑周详!”
“其一,须得身强体健,方能适应宫廷生活,为陛下诞育健康皇嗣。”
“有理!”
“其二,须得性情柔顺,宽厚仁德,绝不能有善妒之心,需和睦后宫。”
“娘娘贤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姜妙声音拔高,图穷匕见,
“须得命格过硬!需请钦天监郑重测算,必得是那种旺夫益子、福泽深厚、至少能寿享八十以上、且绝无丝毫克伤陛下龙体之虞的奇女子!
陛下安危,重于泰山!此条绝不可让步!”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这条件听着怎么像在骂人?
且这世上哪去找这么多“命硬”的女子?
谢无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强压下笑意,沉声道:
“皇后思虑得果然极为‘周全’!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钦天监先行测算。
若无合乎如此‘严苛’命格之女子,选秀之事,不必再提。退朝!”
众臣哑口无言,看着帝后二人一唱一和,几句话便将一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只能悻悻然行礼退下。
待朝臣散尽,谢无妄回到御书房。
却见姜妙已等在里面,正拿着他之前看的那份弹劾奏折,看得仔细。
“陛下,”她放下奏折,抬头看他,眼神清亮,
不见朝堂上的娇憨,多了几分认真,
“杀鸡儆猴固然有效,但光靠杀,吓得住一时,吓不住一世,更填不饱肚子,修不好河堤。”
谢无妄走到书案后坐下,看着她:“你有主意?”
“江南道富庶,却也是前朝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这位新知府,或许贪婪,但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姜妙指尖点了点奏折,
“他贪,说明有所求。陛下何不派一心腹御史,明为彻查,暗地里却许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让他将功折罪,吐出贪墨,更要他揪出几条当地更大的地头蛇,既充实了国库,又帮我们拔了钉子,还能让其他观望的人看看,跟着陛下,哪怕曾有污点,只要有用、肯听话,就有一条活路,甚至富贵之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此事之后,此人绝不可再居肥缺,需调任闲职,严加看管。
既用了他的贪和熟悉地方,又绝了他的后患。”
谢无妄凝视着她,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皇后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倒是用得越发纯熟了。只是这‘萝卜’,未免馊了点。”
姜妙耸耸肩,恢复了几分慵懒:
“馊萝卜也是萝卜嘛,能喂饱眼前的饿狗就行。
总比陛下您总想着直接剁了狗头,结果吓跑一群狗,还没人干活强吧?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堆成山的奏折,“活儿,总是要有人干的。”
谢无妄沉默片刻,手指在那份弹劾奏折上敲了敲:
“便依皇后所言。朕会让暗卫去办。”
他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开口:
“大婚的凤冠,朕已令内府司想办法减重十斤。剩下的,皇后自己克服一下。”
姜妙脚步一顿,回眸一笑,灿若春花:
“谢陛下隆恩!臣妾一定努力不让脖子断掉。”
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谢无妄收回目光,
看向那无尽的奏折,嘴角抿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女人,用起来,确实越来越顺手了。
只是这份洞察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总让他觉得,这凤座给她,也不知最终是福是祸。
而走出御书房的姜妙,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心里嘀咕:
搞定一桩生意,累死。
当皇后真是个体力活加脑力活,得赶紧回去让宫女揉揉肩,
再想想下次怎么从谢无妄那儿坑点
呃,申请点辛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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