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才下,庶女替嫁的消息便如野火般窜遍了京城。
不过半日,茶楼酒肆、街角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
“听说了没?尚书府那个从不出头的庶女,竟要嫁入奕王府!”
“奕王府?莫非是……那位王爷?”问话的人声线发颤,显是惧意深种。
“除了萧奕,还能有谁?克妻、暴戾、还不良于行——那可是个活阎罗!”
“这不是把她往死里送吗?陆二姑娘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受这等折磨?”
“嘘——!据说是嫡女不肯嫁,拿她顶了包!圣旨上只写‘尚书之女’,一字之差,就换了乾坤!”
“啧啧……官家小姐,命也不过如此。”
叹息未落,京城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脾性便浮了上来。
不知哪家赌坊率先挂出彩牌,墨迹淋漓一行大字:
“奕王府新王妃,能否活过三月?”
下注栏写得明白:“能,一赔十;不能,一赔一。”
赔率悬殊得像一出早已写定的悲剧,庄家连掩饰都懒得。
赌盘一开,人潮汹涌。“不能”那栏银钱堆叠如山,偶尔有几个贪高赔率的扔几枚铜板在“能”字上,顿时招来一片哄笑:
“这钱不如扔水里听个响!”
“还真有人指望陆二小姐命硬过前三位?”
“前三位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八字带煞的?最短命的那个,订亲不到半月就暴毙了!这位……自求多福罢!”
更有甚者,竟拿她的死法开盘:病故、意外,还是直接死于王爷之手?
流言纷纷,如刀如箭,也刮进了尚书府那处偏僻小院。
小桃提着食盒回来,眼眶通红,明显又哭过一场。她放下东西,见陆时意竟还倚在窗边翻看一本旧话本,鼻尖一酸,泪又落下来。
“小姐……您、您怎么还看得进书?”她哽咽难言,“外头……外头都说疯了!他们简直——”
陆时意从书页间抬眸。她脸色仍有些白,但一下午的时间,已足够将惊涛骇浪强压成心底一口深井。她望着小丫鬟满脸的泪,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绣墩:“过来。”
小桃扑通一声跪倒,攥紧她的裙角,仰起脸泪如雨下:“小姐!我们逃吧!偷偷走!他们都在赌您……赌您活不过三个月!那是奕王府,是虎狼窝!去了就、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是真怕了。那些关于奕王的传闻,经赌局一催,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兽。
陆时意沉默片刻。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漫过冷清院落,像镀了层虚假的金边。
逃?她能逃去哪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女,逃得出官府罗网?届时抓回来,死得更惨,还要累及小桃。
抗旨不遵的罪,陆家担不起,她更担不起。
从父亲默许、嫡母开口的那刻起,这条路就已堵死。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似散开些许,伸手将小桃拉起,语气竟出奇平静,甚至带点刻意为之的松快:“傻话。逃了才是死路一条。”
递过自己的帕子:“擦擦,妆都花了。”
小桃愣愣接过,都这般境地了,小姐还惦记她妆花没花?
陆时意瞧她发傻,反倒极淡地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未染眼底:“外头人爱说什么,随他们。爱赌什么,也随他们。咱们又不会掉块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熟悉的屋子,语气飘忽了些,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其实细想想,嫁过去……也未必全是坏处。”
小桃睁大眼,似听不懂。
陆时意掰起手指,一条条数给她听,像说服她,更像说服自己:“你看,第一,嫁过去,我就是正经奕王妃,品级比嫡母还高。月例银子定然比现在多。”虽不知有无命花。
“第二,”她继续道,“听闻王府厨子尽是御厨后人,用料讲究。说不定……比尚书府的伙食强上许多。”对一条立志吃喝的咸鱼而言,这点颇具诱惑。
“第三,最要紧的,”陆时意压低声,眼里掠过一丝小狐狸似的狡黠,“嫁妆!嫡母为着脸面,我的嫁妆份例必定足额,说不定还多塞些装点门面。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她拉过小桃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里透着一股诡异的黑幽默:“放心,小桃。即便……即便我真时运不济,活不过三个月。那些嫁妆,王爷总不至于抠门到收回罢?到时我立遗嘱,全留给你。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嫁个老实人,安稳度日了。”
小桃吓得脸白如纸,泪落得更凶:“小姐!您别说了!奴婢不要嫁妆!奴婢要您好好活着!您定会长命百岁!”
见小桃又要崩溃,陆时意敛了那点强撑的轻松,语气认真几分:“好,不说晦气话。我是说,事已至此,哭怕无用。咱们得往前看。”
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豁达,和……一丝诡异的期待?
“不就是换个地方躺平么?”她喃喃,像自语,又像宣告,“王府院子更大,床更软,吃的更好。只要我继续低调,不惹事,不争宠,躲着那位煞神走……说不定,比在这尚书府更自在?”
“王爷发脾气?我躲远些。后院女人生事?我装傻充愣。只要不耽误我吃饭睡觉攒私房,她们爱斗便斗。”
这么一想,前景仿佛……也并非全然漆黑?至少,离开这座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尚书府,某种意义上,亦是解脱。
那条被迫搁浅的咸鱼,在短暂惊慌后,开始努力在干涸岸上扑腾,试图为自己寻一线生机,甚至幻想另一片水域或更宽广。
她强大的心理建设和佛系心态,于此刻发挥了效用。
“好了,莫哭了。”陆时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觉出些饿意,指了指食盒,“晚膳取了?瞧瞧有什么好吃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小桃见小姐竟真琢磨起晚饭,一时悲愤交加又哭笑不得,满心忧惧,竟被这强悍的“咸鱼”心态冲淡几分。
她抽噎着打开食盒,嘟囔:“您心也太宽了……”
陆时意执筷,夹起一片笋,慢慢咀嚼。
味儿一般,尚能下咽。
是啊,心不宽又能如何?这世道,总得自个儿给自个儿找活路,找点盼头。
全城赌局都赌她活不过三个月。
她偏要试一试。
就算要死,也得先尝遍王府御膳,搂足丰厚嫁妆,睡够软枕锦衾再死。
不然,岂不太亏?
怀着这般“不能亏本”的诡异信念,陆家二小姐陆时意,在她的躺平大业遭毁灭性打击后,火速调整战略,预备奔赴下一处“战场”——奕王府。
而她不知,此刻奕王府书房内,一份关于她的、简陋几近空白的卷宗,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拈起。
手的主人目光淡漠地扫过那几行乏善可陈的字迹,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捕捉的冰冷弧度。
“陆时意……?”低沉嗓音在寂静室中响起,裹挟着一缕玩味,“倒……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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