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小院的宁静,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这一日被彻底打破。
午后阳光正烈,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撞开了小院的木门。管家陆福一脸肃穆,身后跟着几名神色紧张的下人,他甚至没给陆时意主仆反应的时间,便扯着嗓子高喊:“二小姐!快!前厅接旨!宫里来人了!”
“接旨?”小桃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看向陆时意。
陆时意心头也是猛地一坠。宫中旨意?与她这透明庶女有何干系?昨日那关于煞神王爷的传闻鬼使神差地蹿入脑海,一丝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她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镇定,放下看到一半的话本,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福伯,可知是何事?”
陆福眼神复杂地瞥她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语气却不容置疑:“天恩浩荡,岂是我等能揣测的?二小姐快些吧,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已在前厅候着了,万不能让天使久等!”
陆时意不再多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领着小桃,跟着陆福快步走向那平日里她绝少踏足的前院正厅。
尚书府正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香案早已设好,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不安。
陆尚书陆轩身着朝服,面色紧绷地站在最前。嫡母柳氏按品大妆,珠翠环绕,却掩不住眼底的惊疑不定。她身旁的陆时雅更是精心打扮过,云锦华服,娇艳动人,此刻脸上却交织着兴奋、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宫中突然降旨,莫非是与她的亲事有关?是永昌伯府?还是……更大的造化?
当陆时意悄无声息地跟在管家身后,低着头,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地站到最末位时,陆时雅甚至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嫌她这庶女的出现玷污了这可能的荣耀时刻。
厅中中央,一位面白无须、神情矜持的内侍官负手而立,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带着宫中之人特有的审视与威严。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捧明黄卷轴。
见人已到齐,陆轩率先撩袍跪下,众人紧随其后,黑压压跪了一地。
内侍官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众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尚书陆轩之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皇弟奕王,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陆尚书之女待字闺中,与奕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指婚奕王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圣旨念毕,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尚书陆轩之女”……虽未明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指的自然是嫡长女陆时雅。那几个夸赞的词语像针一样扎在陆时雅心上。她脸上的兴奋与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光彩碎裂成无法置信的惊骇。
奕王?!
那个克死三任未婚妻、残暴嗜杀、双腿残疾的煞神奕王?!
嫁给他?做他的王妃?那岂不是……岂不是去送死?!
“不……不……”陆时雅猛地摇头,失声尖叫,竟忘了御前礼仪,“我不嫁!我不要嫁给他!那是煞神!他会克死我的!他会杀了我的!我不去!”
她涕泪横流,猛地扑到柳氏身边,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娘!娘你救救我!我不能嫁啊!嫁过去我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柳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砸懵了。奕王爷的恶名她岂会不知?那是京中所有高门望族都避之不及的存在!她娇养长大的嫡女,花骨朵一般,是要嫁入勋贵之家享福的,怎么能推进那火坑里去?
她心疼地搂住崩溃的女儿,也顾不得许多,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陆轩,声音发颤:“老爷!老爷您快想想办法!雅儿不能嫁啊!那奕王府可是……可是有去无回的地方啊!”
陆轩额头青筋暴起,心中亦是惊涛骇浪。皇命难违,圣旨已下,岂容臣子置喙?抗旨不遵,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可这嫁的可是他的嫡长女啊!嫁给那样一个王爷,前途未卜,甚至性命堪忧……
传旨的内侍官早已见惯了接旨时的百态,对眼前的混乱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蹙眉,拖长了音调:“陆尚书,陆夫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谢恩吧。”
那“谢恩”二字,如同千斤重锤,压得陆家人喘不过气。
陆轩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叩首:“臣……陆轩,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干涩无比。
他谢了恩,身后众人也只能跟着磕头,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惶恐。
陆时雅却像是被刺激疯了,猛地推开柳氏,竟要朝那内侍官扑去:“不!这恩典我不要!谁爱要谁要去!你去回禀皇上!我不嫁!死也不嫁!”
内侍官脸色一沉,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威慑。
柳氏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女儿,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眼泪也滚落下来:“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别这样!别吓娘!”
厅内乱作一团。陆轩又羞又恼,呵斥道:“成何体统!还不快把大小姐带下去!”
几个婆子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帮着柳氏将几近癫狂的陆时雅半拖半抱地往后堂拉。陆时雅的哭嚎和诅咒声渐远,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内侍官冷哼一声,将圣旨递到陆轩手中:“陆尚书,好生准备吧。奕王府的花轿,可不等人。”语气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送走内侍官,陆轩拿着那卷明黄圣旨,只觉得烫手无比。他颓然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
柳氏安置好女儿,红着眼眶冲了出来,扑到陆轩面前:“老爷!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雅儿往火坑里跳啊!那是要她的命啊!您快去求求皇上,求求太后!收回成命吧!”
“糊涂!”陆轩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是儿戏?如何收回?你让我拿全家的性命去赌吗?”
“可……可雅儿她……”
“唉!”陆轩重重叹气,揉着发痛的额角,“我如何不知那奕王府……可这是皇命!皇命难违啊!”
柳氏哭得几乎晕厥:“我苦命的雅儿啊……”
就在这时,她哭泣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目光猛地射向一直跪在角落、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陆时意。
那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
陆时意一直低着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圣旨虽未明言,但意指陆时雅,她初时竟有一丝荒谬的庆幸——幸好不是自己。但随即涌起的是对陆时雅的一丝同情,以及更深的寒意——皇权之下,女子的命运竟如此轻飘,如同浮萍。
然而,当柳氏那冰冷又炽热的目光锁定她时,陆时意的心脏骤然缩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果然,柳氏猛地抓住陆轩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老爷!老爷!我有一个主意!或许……或许能救雅儿!”
陆轩不耐地看她:“还能有什么主意?”
柳氏指着陆时意,语速极快:“圣旨只说‘尚书陆轩之女’,并未明言是嫡女还是庶女,更未指名道姓!咱们府里,可不止雅儿一个女儿!”
陆轩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脸色瞬间苍白的陆时意。
柳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语气越发肯定:“让时意去!让她替雅儿嫁过去!反正她也是陆家的女儿,不算抗旨!这样一来,雅儿就得救了!这也是她为陆家尽忠尽孝的时候!”
刹那间,整个前厅所有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怜悯、冷漠——全都聚焦在了那抹纤细的、试图藏匿起来的身影上。
陆时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替嫁?
让她代替陆时雅,嫁给那个煞神奕王?
昨日听闻的恐怖传闻——克妻、暴戾、残疾——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脖颈,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父亲。
陆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惯常精于算计的眼里闪过剧烈的挣扎。一边是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女,另一边是透明如空气、无足轻重的庶女。一边是跳入火坑必死无疑,另一边或许……尚有一线生机?甚至,若能稳住奕王,或许对陆家……
利弊权衡,几乎是在瞬间完成。
他眼底的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避开陆时意骤然涌现出惊惧与恳求的目光,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漠:“……夫人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最终判决。
柳氏喜极而泣,仿佛陆时意不是去送死,而是去领受什么天大的恩惠:“老爷英明!时意!时意你快谢恩啊!你能替你姐姐出嫁,是你的福分!也是你为陆家做的贡献!将来享了富贵,可别忘了娘家的好!”
福分?贡献?陆时意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快要凝固。她看着父亲冷漠的脸,听着嫡母虚伪至极的话语,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抗辩?有用吗?在父亲的默许和嫡母的强势下,她这小小庶女的意愿,何其微渺。
拒绝?那就是抗旨,整个陆家都要遭殃,她同样没有好下场。
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想过要问一问她的意愿。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替换、随时舍弃的物品。
陆轩似乎不愿再看这场面,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最终拍板的威严:“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圣旨之事……我自会去打点。时意,你回去好生准备待嫁吧。嫁入王府,安分守己,莫要失了陆家的体面。”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氏却已是迫不及待,脸上悲戚尽去,换上了惯有的刻薄与施舍:“听到了吗?还不快谢过你父亲恩典?能替你姐姐嫁入王府,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往后享了富贵,可别忘了家里的好!”
两个婆子走上前来,看似搀扶,实则强硬地“请”陆时意起身。
陆时意目光空洞地扫过父亲冷漠的侧脸,扫过嫡母那虚假的笑容,扫过这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正厅。
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半扶着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柳氏压低却难掩喜悦的声音,吩咐着下人:“快!快去告诉大小姐这个好消息!再去库房挑些好东西给二小姐添妆,毕竟是要嫁入王府的人,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阳光刺眼地洒在庭院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时意却只觉得周身寒冷,如坠冰窟。
一纸圣旨,一番算计。
她这条只想在角落晒晒太阳、偷偷攒钱的小咸鱼,终究还是被无情地抛出了水面,砸向了那深不见底、传闻中血腥可怖的王府深渊。
躺平梦碎,前路未卜。
她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天,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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