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霉味如同毒蛇般钻进鼻腔,古月的意识像是浸泡在锈水中的齿轮,在刺耳的摩擦声里艰难转动。
他试图睁开双眼,眼皮却似被铅块坠着,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酸痛从骨头缝里汩汩渗出,不同于实验室里肌肉劳损的疲惫,那是一种抽干骨髓的虚弱,仿佛这具躯体早已被命运榨干最后一丝生机。
“咳……”
腥甜的铁锈味突然涌上喉头,他剧烈咳嗽起来,胸腔仿佛被利刃反复切割。这阵剧烈的动作终于让他的眼睑裂开一道缝隙,刺目的光线如箭矢般扎进瞳孔,迫使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
头顶是熏得漆黑的木梁,蛛网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意蔓延,编织成一张张阴森的网。身下的稻草硬如磐石,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粗糙的秸秆扎得裸露的手臂阵阵发痒。四周堆放着半腐朽的劈柴,几个破陶罐东倒西歪,墙角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动声,更添几分荒凉。
这里绝不是他熟悉的实验室。
古月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记得那道吞噬一切的白光,记得实验室在能量洪流中轰然崩塌,记得意识被剥离身体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按理说,他早该在那场高能反应中化为宇宙间的尘埃。
可此刻,他分明还活着。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脸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布满青紫的瘀伤和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满黑黢黢的泥垢。这哪里是他那双手?曾经的双手常年握着试管,操作精密仪器,稳定而有力,而眼前的手却如此瘦弱、苍白,透着无尽的脆弱。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如闪电般劈入太阳穴。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
灰布道袍的少年跪在冰冷的大殿上,面前的测灵盘只亮起微弱的五色光晕,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五行杂灵根,这种资质也敢来青玄门?”
阴暗的后厨里,少年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师兄推搡着撞向灶台,滚烫的米粥泼在手上,他却只能紧咬嘴唇,将呜咽咽回肚里。
藏经阁的角落,少年偷偷捧着一本泛黄的《基础吐纳诀》,书页被反复摩挲得发皱,指尖生出厚厚的茧,可丹田处那丝微弱的灵气,始终无法凝聚成形……
“古月……”
“真是个废物,连挑水都挑不动!”
“杂灵根就是杂灵根,这辈子都别想引气入体……”
嘈杂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陌生的记忆碎片如玻璃碴般刺痛着神经。这个同样叫 “古月” 的少年,是青玄门最底层的打杂弟子,无依无靠,天生五行杂灵根,在这个以灵根纯度定尊卑的修真世界,注定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就在昨天,因为不慎打碎外门执事的茶盏,他被两个师兄拖进柴房一顿毒打,最后像丢弃垃圾般被扔在这里,再也没能醒来。
而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竟然在那场奇点爆炸后,占据了这具少年的身体?
古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沙哑的气音。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残存着原主的怯懦与绝望,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灵魂紧紧束缚,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试着调动精神力 —— 那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能精准控制微米级的实验操作 —— 可这具虚弱的躯体却像个失灵的仪器,大脑发出的指令传达到四肢时,总会出现诡异的延迟。
此刻,他想坐起身,腰腹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重重摔回稻草堆里。
“嘶……”
古月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低头看向肋骨处,灰布道袍下隐约摸到一块凸起,凭借医学常识判断,多半是骨裂了。
“原主的记忆里,这种伤根本没人在意。” 一个念头闪过,带着原主深入骨髓的恐惧,“上次被打断腿,也是在柴房躺了半个月,独自熬过来的……”
科学思维与修真世界的规则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能量守恒定律无法解释 “灵气”,细胞生物学难以理解 “灵根”,那句 “五行杂灵根” 的判定,在他眼中就像 “碳氢氧氮磷元素比例异常” 般荒诞。
可身体传来的剧痛,鼻尖萦绕的霉味,还有脑海中鲜活的记忆碎片,都在无情地提醒他 —— 这不是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吆喝:“那个废物死了没有?赶紧出来倒夜香!”
古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是原主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扫过柴房角落,几根断裂的木棍,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科学家的本能开始苏醒 —— 分析环境,评估威胁,寻找最优解。
但在此之前,两个问题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奇点爆炸中消散的物理学家古月?
还是这个活在修真世界、任人欺凌的打杂弟子古月?
而这里……
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阳光透过柴房的破洞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勾勒出一幅诡异而真实的画面。
古月蜷缩在稻草堆里,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每一寸疼痛,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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