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山剩水间，破败山寮像颗烂疮嵌在黑夜里。风卷着枯枝败叶撞在破门上，发出“吱呀”的哀鸣，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油盏里的灯芯烧得只剩半截，昏黄的光在墙上游走，把影子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是谁？”
后脑勺的剧痛突然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碾过，眼前瞬间漫开一片黑。他想抬手揉一揉，手腕却被粗麻绳勒得生疼——手脚早被捆成了粽子，只有脑袋能勉强转动。
视线渐渐聚焦，他先看见地上的老头。灰扑扑的破衣沾着泥污，脖颈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青紫色的脸对着天花板，眼白翻得吓人。
“死、死人了？”
他倒抽口冷气，余光扫过两侧，心猛地坠进冰窖。左右各跪着三个人，都被反剪着手，膝盖在冰冷的泥地上跪出印子，连成一串颤抖的影子。
“这是哪儿？我到底是谁？”
混乱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两个字，像火星点着了干草。
“杨凡！”
记忆骤然决堤——客机失控时的金属尖叫、穿透舷窗的刺目白光、五脏六腑翻搅的失重感……可还有另一股记忆混在里面，带着馊饭味和城隍庙的霉味，两股念头在脑子里撕打，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终于理清了：这具身体也叫杨凡，是个乞丐，只记得最近几个月的事，眼下是崇祯三年，他们困在西南的深山里。
“大哥，你咋了？”
左臂被轻轻撞了下，他扭头看见张少年脸。十六七岁的模样，颧骨上沾着泥，眼神里满是慌促。
“石头……对，他是石头。”
零碎的记忆涌上来：上个月在城里，这小子偷馒头被店小二追着打，瘫在街角只剩半口气，是“自己”把他背到城隍庙，用讨来的残羹剩饭喂活的。
杨凡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说不清是袄还是单褂的破布上，补丁叠着补丁，领口磨成了毛边，风一吹就往怀里灌。
“娘的，真是个乞丐！”
他在心里骂娘，这穿越开局，比下地狱还难。
石头还想再说什么，前方的动静突然让他闭了嘴。一个高壮汉子坐在木桌旁，脸颊上的胡茬又密又硬，单眼皮眯成条缝，手里转着柄剔骨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那眼神扫过来时，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杨凡攥紧拳头，脑子飞速转着：为什么会被绑在这？
“哐当！”
屋角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少年正把他们的破行囊往地上摔，烂碗、破衣裳、半块发硬的窝头滚了一地。这少年眉眼和高壮汉子有几分像，想来是兄弟。
“哥！啥都没有！这群要饭的穷得叮当响！”
高壮汉子的脸沉了下来，像罩了层霜。跪着的几人齐刷刷缩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凡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他们一行七个乞丐，跟着领头的毛哥去成都讨活路。昨天傍晚寻到这处山寮歇脚，半夜里突然闯进人来，他后脑勺挨了一下，再醒过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大哥，咱咋办？”
石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杨凡余光瞥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他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半掩的破门上。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要冲出去，说不定能借着夜色逃掉。
“等会儿听我信号，一起冲。”
杨凡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石头轻轻“嗯”了声，没问往哪冲——他知道，跟着杨凡就对了。
可刚攒着力气，杨凡突然顿住了。门缝里有黑影晃过，门口有人守着！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右手边的乞丐突然蹦了起来，带着捆住的手脚往前扑，肩膀狠狠撞在刚走进来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脸颊上刺着个“贼”字，黥刑的印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那乞丐像疯了似的，朝着破门冲去。可刚到门槛，门外突然伸过来一只脚，轻轻一勾，他就“噗通”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个血包，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一个马脸汉子揪着他的后领往回拖，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孩子，举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打。
“还敢跑？”
黥刑男捡回刀，脸色阴得能滴出水。他走到乞丐面前，刀刃猛地扎进对方的脖颈，血“唰”地喷出来，溅在地上凝成黑红色的印子。
乞丐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手脚胡乱蹬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血腥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杨凡觉得胸口发闷，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就在这时，石头突然蹦了起来，像头被逼急的小兽，狠狠撞在黥刑男的腰上。黥刑男没防备，又踉跄着退了两步，刀脱手飞了出去。
“大哥！跑啊！”
石头的声音变了调，他张开胳膊挡在杨凡身前，面对着围上来的流匪，眼里满是决绝。
可杨凡没动。对方有五个人，他手脚被捆着，就算冲出门，也跑不远。
两个流匪扑上去，把石头按在地上，脸朝下贴着冰冷的泥地。黥刑男爬起来，捡起刀，眼神里的狠戾能吃人。
“小兔崽子，敢撞老子？”
他刚要朝石头扑去，突然顿住了，转而走向杨凡，刀尖在他胸口来回划着。
“你想救他？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杨凡的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知道，现在不拼，就真的没活路了。
“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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