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人拖上岸后才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轻得多。
——像一尾被浪打晕的鱼,湿发贴在颈窝,脚踝还在渗血,却死命护着那箱半死不活的墨鱼。
雨大到连路灯都在晃。我单手扣住她腕骨,隔着一层冰凉的海水,竟还能摸到她脉搏跳得飞快。像有人在里头敲小鼓,咚、咚、咚,一下一下撞我掌心。
“站稳。”我声音被风吹得沙哑。
她“嗯”了声,尾音黏糊,像没睡醒。下一秒却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直接磕在我锁骨。疼得我嘶了口气,却没松手。
码头铁板被浪拍得嗡嗡响。我半拖半抱,把人塞进灯塔下的小仓库——那是志愿队临时避雨点,铁皮门一关,外头的台风就成了闷雷,轰隆隆隔着一层钢板滚过去。
灯绳一拉,灯泡昏黄。她坐在木箱上,人字拖只剩半截,脚趾蜷着,指甲盖里全是黑沙。我蹲下去,用剪刀剪开她裤脚,伤口不深,但被渔网勒得乱七八糟,像一张破地图。
碘伏棉球按上去时,她没喊疼,只是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啊。”
我“嗯”了声,手上动作没停。棉球擦过皮肤,留下一道橘黄色水痕,像给小麦色的画布添了条突兀的公路。
仓库里只有雨声。我低头装药,余光却瞥见她偷偷把掉在地上的墨鱼捡回箱子,一只一只排好,像在整理什么宝贝。指尖被墨汁染黑,她随手往裤腿上抹,结果越抹越花。
“别乱动。”我扣住她手腕,指腹蹭到一点冰凉——是她腕骨凸起的弧度,薄得像片贝壳。
她僵了下,没再挣扎,只是抬眼看我。那双眼被灯泡映得极亮,瞳孔却黑得过分,像刚被海水打磨过的黑曜石。
我松开手,从冲锋衣内袋摸出独立包装的草莓糖,抛给她。糖纸在空中划了道粉色弧线,她接得准,指尖却碰到我掌心,一触即离。
她撕糖纸的声音很脆。甜味在潮湿空气里炸开,像有人偷偷点了支烟火。
我起身去关窗,背对她,听见她含着糖含糊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岁然。”
“岁……然?”她念得慢,像在舌尖滚了一圈,“我叫林林知汐。”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声。窗外闪电劈过,照亮仓库角落那堆旧救生衣,也照亮她映在墙上的影子——小小一团,肩膀却挺得笔直。
糖纸被她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捏在指间转来转去。我蹲回去给她贴纱布,她突然开口:“你闻起来像医院。”
我手一顿,棉签差点戳歪。
她赶紧补一句:“不是消毒水那种……是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很好闻。”
我没接话,只是用胶带把纱布边缘压平。指尖蹭过她皮肤,温度比自己想象的烫。
仓库门被风撞得哐当响。我起身去顶门,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今晚的浪真大啊。”
我背对着她,嘴角没忍住翘了下。
“浪大也能把人冲上岸。”
她笑了,声音很轻,却像盐粒落在铁板上,叮的一声。
雨声渐小。我拉开一条门缝,外头风还在嚎,却夹着一丝凉意。
“能走了吗?”我问。
她点头,把最后一只墨鱼塞进箱子,抱起来时踉跄了下。我伸手,她却摇头:“我自己来。”
没再劝,只是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我侧身替她挡风,她低头钻出去,发梢扫过我下巴,带一点潮湿的海腥味。
码头尽头,灯塔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我没答,只是抬手把帽檐往下压,遮住半边脸。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那就明天见,沈岁然。”
她抱着箱子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我低头,冲锋衣口袋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像一颗偷偷化开的草莓糖,黏糊糊,甜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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