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湾的夏夜，像一口被火烤过的铁锅，突然泼进一瓢海水——滋啦一声，风就起了。
我站在“闽岚渔 0719”的船板上，脚踝缠着渔网，手里攥着最后一箱墨鱼。那箱子是木质的，泡了水，边角像泡发的旧面包，一碰就掉渣。浪一个接一个，船头被抬得老高，又猛地摔下去，胃里刚咽下的两口冷饭直接顶到喉咙。我弯腰，吐了一口咸水，舌尖全是铁锈味。
耳机里没歌，只有风在嚎。我把耳机线缠在耳廓上，权当防风绳。手机在防水袋里亮了一下，是韩念发来的语音，我没点。今晚的潮水是“鲸骨”，气象台下午升级成红色预警，说浪高可达 6 米——可我爸不在，我妈的嗓子在昨晚的争吵里彻底哑了，我得把最后一箱墨鱼拖回去，不然明天直播间断货，违约金比我爸的渔船还贵。
又是一道浪，像整面墙拍过来，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船舷，疼得眼前发黑。木箱脱手，墨鱼像黑色雪崩，哗啦啦滚进海里。我骂了句脏话，声音立刻被风撕碎。下一秒，船身猛地一歪，我整个人被甩到甲板边缘，手指抓住栏杆，指节发白——却抓了个空。
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我听见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耳机线断了。
冷，冷到骨头缝里。我闭上眼，脑子里却闪过直播间弹幕：“海盐系少女今天会翻车吗？”这回算翻得彻底了。
就在我准备接受“社死+溺死”双杀时，一道白色光束劈开漆黑，照在我脸上。接着，是一股力道，像捞海带一样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我咳出一口腥咸，睁眼——先看见一张被雨水冲得发白的脸，再看见一件荧光黄的冲锋衣，帽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面逆风的小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按。我的脸贴在她胸口，听见心跳，砰砰砰，比台风还吵。冲锋衣的拉链冰凉，贴在我脖子的伤口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她腾出一只手，把拉链往我脖子底下又提了提，动作粗鲁，却莫名温柔。
船在浪里打转，她一只手拽着我，另一只手去够那箱半沉半浮的墨鱼。我哑着嗓子喊：“别管——”声音被风掐断。她回头，眉毛被雨水黏成一条锋利的线，眼睛黑得像今夜的浪。
我听见她说：“闭嘴。”
然后，她单手把木箱拎上船沿，另一只手把我按在甲板上。雨点砸在眼皮上，我睁不开眼，只闻到她身上一股冷淡的香——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混着一点消毒水味。怪好闻的。
船终于靠岸。她先跳下去，码头铁板被浪打得咚咚响。我站起来，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她回头，冲我伸出右手。我愣了一秒，把沾满墨鱼汁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刚想握上去，她却直接抓住我的手腕，一用力，把我拽到岸上。
脚底碰到水泥地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人字拖没了。左脚赤着，右脚挂着半截鞋带子。我低头，脚趾缝里全是黑沙。
她松开我，转身往灯塔方向走。雨幕里，冲锋衣后背印着一行小字：岚湾救援志愿队。荧光黄一点点被黑夜吃掉。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只发出一声喷嚏。
就在这时，她回头，把什么东西抛了过来。我下意识接住——是一包纸巾，塑料包装被雨水打得皱巴巴。她声音混着风，远远地飘过来：
“擦擦脸，像只墨鱼。”
我愣在原地，直到那抹黄色彻底消失。低头拆开纸巾，第一张却掉出一只独立包装的草莓糖。粉色包装纸，在路灯下亮晶晶。
我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混着咸味，像今晚的海风，又像她身上那股冷淡的香。
手机在防水袋里又亮了一下。韩念的新语音跳出来，我点开，她的尖叫差点刺破耳膜：“林林知汐！台风直播你人呢？！”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刘海黏在额头，嘴角是墨鱼汁，背景是翻涌的海。我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草莓糖。
“人在，货没了。”顿了顿，补一句，“但捡了件冲锋衣。”
屏幕上方，台风“鲸骨”的红色预警还在闪。我舔了舔嘴唇，甜味还在，心跳却慢了下来。
远处，灯塔的光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眨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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