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C大开学报到第一天。清晨六点,校车把林未晞从高铁站出来,直接送到西门外。车门弹开时,一股带着桂花味的热气扑了进来,像有人在她脸上罩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她眯起眼,看见阳光穿过百年老桂的枝叶,碎成一地跳动的金币。那两棵桂树被学生称作“欢迎树”,可它们太老了,老得像在审视每一个新生——看你是不是配得上这所学校。 林未晞把车票揉成一团,塞进牛仔裤口袋。口袋边沿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线头,和她一样不起眼。她低头确认:学生证、录取通知书、缴费回执、寝室钥匙……像做一道永远检查不完的数学题。 行李箱是湖蓝色,拉杆松动,轮子缺了半块胶皮,拖起来像跛脚的老狗。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高三毕业那天,同桌非拉她去拍的。两个人在镜头前挤眉弄眼,如今那张笑脸被磨花,只剩一团模糊的亮色。 她站在石狮子中间,影子被太阳压成薄片。周围人声鼎沸:家长举着自拍杆,孩子拖着亮闪闪的新箱子;学长学姐穿着统一T恤,举着各学院的牌子来回穿梭;快递小车“滴滴”地按着喇叭,把堆成小山的包裹送到菜鸟驿站。 她忽然想起母亲凌晨四点的叮嘱:“到了校门口先拍张照发回来,记得笑。”她举起手机,镜头里自己脸色苍白,嘴角僵硬。她删掉重拍,又删掉。最后干脆把手机塞回包里,告诉自己:等找到宿舍再拍吧。 “经济学院新生报到请往右前方走——”喇叭里的女声带着机械的电子尾音,混在鼎沸人声里,像被搅散的糖浆。林未晞踮脚张望,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彩色遮阳棚:红的、蓝的、绿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她拖着箱子往右,轮子卡进石板缝,发出“咔哒”一声钝响。她弯腰去拔,拉杆却“哗啦”缩回去,箱子咚地倒在地上,里面的漱口杯撞出清脆的当啷声。周围有人回头,她耳根瞬间烧起来,急忙把箱子扶正。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像夏天第一口冰镇汽水。林未晞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月牙眼。男生很高,肩膀平直,蓝色志愿者T恤被阳光照得发亮。他左胸别着白色胸牌:沈逾明——学生会实践部——经济学院2022级。 “我……我想去经院报到。”她的声音卡在喉咙,几乎听不见。 沈逾明似乎习以为常,俯身握住她的行李箱拉杆:“巧了,我就是经院的志愿者。跟我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林未晞注意到自己掌心全是汗,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 去经院报到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梧桐大道。阳光被巴掌大的叶子切成碎片,落在他们脚边。沈逾明走在她外侧半步,帮她挡着偶尔冲过来的滑板少年。 “第一次来C城?”“嗯。”“南方人?”“苏城下面的县级市。”她补充,“很小,你可能没听过。” 沈逾明笑:“我外婆家也在苏城,离拙政园两条街。”一句话,把两人之间那层陌生薄膜轻轻撕破。 路过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楼,沈逾明指给她看:“那是老图书馆,1937年建的,屋顶被日军炸飞过一角,后来又原样修回去。”林未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阳光打在灰红砖墙上,像给岁月镀了层柔光滤镜。她忽然觉得,这所学校或许没那么可怕——它愿意把伤疤也展示给新生,就像某种隐秘的接纳。 经济学院的报到点设在光华楼前。遮阳棚下摆了六张长桌,桌上堆着表格、矿泉水、一次性扇子。辅导员戴着扩音器,声音沙哑:“同学们把身份证、录取通知书、缴费回执按顺序排好——” 沈逾明让她站在队伍里,自己去帮她领表。林未晞看着他背影,T恤后颈处有一点点汗湿,却仍是挺拔的。她低头看自己脚尖:帆布鞋边缘发黄,左脚鞋头开了一点胶。 填表时,她写“林未晞”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在给什么重要文件签字。写到家庭住址那栏,她顿了顿,笔尖洇出一个小墨点——那是老城区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巷子。 沈逾明在旁边帮她扇风:“别紧张,去年我也这样,手抖得把手机号写成了我爸的。”
她被逗笑,嘴角弯出一道浅浅的弧。 手续办完,沈逾明递给她一瓶冰水,瓶盖已经贴心地拧松。她道谢,双手捧着瓶子,冷气从指缝渗进皮肤。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潮汐般的骚动。“江澈来了——”“真的是他!”“快看,那辆车是迈巴赫吗?” 林未晞顺着声音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计算机学院报到处前,车门像鸟翼向上展开。先落地的是一双白色限量款球鞋,然后是黑色衬衫的衣角。男生下车时微微低头,后颈棘突明显,像一柄折起的折扇。 他站直那一刻,周围声音突然降了八度。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皮肤和一块机械表。表盘是深海蓝,指针无声滑动。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极简黑色双肩包,包侧插着一卷《算法导论》,书脊磨得发亮。 有人小声惊呼:“他头发好像剪短了,比竞赛官网照片还帅。”江澈似乎对目光免疫,只对司机点了点头,车门便无声合拢。他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步幅很大,像精确计算过的最短路径。 林未晞注意到他耳后有一颗小痣,随着步伐时隐时现,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沈逾明在她耳边轻声科普:“江澈,计科2021级,ACM队队长,去年Final全球第二,大一就发过两篇A类会议。听说他爸是某互联网巨头创始人……”他语气平常,像在念维基百科,但林未晞还是听出了一丝向往——那是凡人仰望天才时特有的、带一点酸涩的憧憬。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底沾了一片桂花,被踩扁后像一小滩污渍。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发来的微信:“去了大城市别自卑,咱们不比别人差。”她当时回了一个“嗯”,此刻却觉得那个“嗯”轻得像飘在空中的桂花瓣,风一吹就散。 江澈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很快散去。沈逾明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楼下。“我就不上去了,女生宿舍不让进。”他递给她一张校园卡贴纸,“上面有我的微信,有事随时喊。”贴纸是手绘版光华楼,背面一串手写数字,字迹干净利落。 林未晞道谢,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她转身,抬头看宿舍楼——红砖外墙,拱形窗,空调外机像一排银色小方块。门口阿姨核对了她的信息,递给她一把铜钥匙,钥匙柄贴着蓝色标签:6-314。 314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她推门,先看见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玩偶被塞在上铺,兔子耳朵垂下来,几乎碰到下铺的枕头。 “嗨!新室友?”声音脆生生的,像咬开一颗冰镇荔枝。女孩叫唐荔,来自广州,穿一件荧光绿吊带,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正努力把那只兔子塞进蚊帐里。 另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耳机,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图表。听见动静,她摘下耳机,点头致意:“许听澜,统计系。”许听澜短发,银边眼镜,T恤上印着“π=3.1415926”,整个人透着一股理科生特有的冷幽默。 林未晞自我介绍完,把行李箱拖到唯一的空位。床铺上贴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手写便利贴:“欢迎来到314!PS:下铺的插座坏了,记得用排插。”落款画了一只笑脸猫,尾巴卷成爱心。 她忽然觉得,或许“小透明”也能被看见。 傍晚,她独自去食堂。路上收到母亲微信:“照片拍了吗?”她站在樱花大道中央,仰头看天。晚霞像打翻的橘子汽水,云层被染成橙红。她举起手机,镜头里自己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这次,她没删。按下快门,发给母亲:“我到啦。”
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在黑夜点亮银河。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桂花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糖醋排骨香。她想起沈逾明说的:“C大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也想起江澈耳后那颗小痣——那么远,又那么亮。 她握紧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回的消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这一次,她没低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