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长乐的鎏金马车里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捻着裙摆上用南海珍珠缀成的缠枝莲纹,耳畔还回响着侍女晨起时的赞叹,车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停的惯性让李长乐险些撞在车壁上。车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身着太师府侍卫服饰的男子垂首而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长公主殿下,太师有令。江南大旱已持续三月,流民涌入京城者逾万,殿下此刻进宫若仍着华服、戴金簪,恐伤百姓之心。还请殿下卸去簪饰,换穿素衣再行。”
李长乐眉头一蹙,伸手抚上头顶那支累丝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这支步摇是先皇亲赐,自她及笄后便极少离身,如今竟要为一句“伤民心”卸下?她掀开车帘一角,瞥见街对面粥棚前排队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与自己马车的奢华形成刺眼对比。
“罢了。”她收回目光,对随行侍女吩咐,“把我包袱里那件月白襦裙拿来,再将头上的首饰除下,只留两支银素簪。”侍女虽面露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当李长乐换上素衣、摘下所有金玉饰物时,镜中的女子少了几分骄矜,多了几分清冽,倒让她自己都愣了愣神。
马车重新启动,行至宫门时,恰逢朝会结束。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看到一身素衣的李长乐,纷纷驻足侧目。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挺直脊背往前走,却在人群中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姜宋。
姜宋正与户部尚书并肩而行,手里捏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地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刻。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姜宋抬眼看来,当看到一身素衣的李长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一顿。
往日里的长公主,总是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走在人群中如同烈火烹油般耀眼。可今日的她,月白襦裙衬得肌肤胜雪,仅用两支银簪挽住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素净。姜宋喉结动了动,连忙收回目光,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长公主殿下万福。”众大臣回过神来,纷纷躬身行礼。
李长乐颔首回礼,声音清泠:“各位大人好。”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落在姜宋身上,“姜太师请留步。”见姜宋驻足,她又补充道,“太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围的官员顿时露出微妙的神色,纷纷放慢脚步,想听听这素来针锋相对的两人要谈些什么。姜宋感受到周遭的目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若是为晨间拦车之事辩解,便不必多言。江南大旱,殿下此前确是锦衣华服,论及民心向背,自在天道人心之中。”
他以为李长乐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这位长公主向来娇纵,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李长乐却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姜太师怎知,我找你不是为了别的事?”说完,她转身便朝宫墙深处走去,留下姜宋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
这位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姜宋犹豫片刻,还是对户部尚书说了句“稍后再议”,便迈步跟上李长乐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停在一座雅致的宫殿前。朱红的宫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长乐宫”三个鎏金大字。姜宋心中讶异,他竟不知长公主在宫中还有这样一处宫殿。
“殿下,此处是……”
“我未出宫前在宫中的居所。”李长乐推门而入,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守住宫门,任何人不得入内。”宫女应了声“是”,便恭敬地退到门外。
姜宋跟着走进殿内,刚要开口,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将李长乐垂在肩头的发丝吹得扬起。几缕乌黑的发丝恰好缠在姜宋的衣袖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姜宋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抬手拂去,却对上李长乐看过来的目光,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李长乐却像是没看到那缠在他衣袖上的发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既没给姜宋赐座,也没让人奉茶。
姜宋收回手,垂眸立在殿中。殿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长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还有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耐着性子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殿下今日找臣,究竟有何要事?”
李长乐却没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慢悠悠地说:“姜太师今年三十有二,膝下无儿无女,府中亦无正妻,不知可有婚配之意?”
姜宋闻言一怔,他没想到李长乐会问起这个。他素来专注于朝政,对儿女情长之事本就不甚在意,加上常年与李长乐针锋相对,更没想过这位长公主会关心自己的婚事。他略一沉吟,答道:“臣一心为国,暂无婚配之念。”
“若是……我想让太师娶我呢?”李长乐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姜宋,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姜太师,你愿意做我李长乐的驸马吗?”
“殿下!”姜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甚至忘了维持平日的冷静,“您这是何意?此事太过唐突!”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嘲讽,“臣此生只为理朝江山而活,从未将个人感情置于首位。更何况,殿下府中男宠众多,声名在外,于臣而言,并非良配。”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得李长乐脸色微变。她知道外界对自己的流言蜚语,可那些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没想到竟被姜宋当众戳破。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语气冷了下来:“姜太师倒是对我的私事很上心。只是太师口中的‘良配’,又该是什么模样?是像那些对太师言听计从的闺阁女子,还是能为太师在朝堂上添砖加瓦的世家小姐?”
“臣并非此意。”姜宋皱眉,“殿下身份尊贵,臣不过是一届臣子,与殿下婚配本就不合礼法。更何况,臣与殿下素来政见不合,若是结为夫妻,恐生嫌隙,于朝政不利。”
“政见不合?”李长乐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姜宋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到姜宋眼中自己的倒影,“姜太师难道以为,我找你谈婚论嫁,是真的对你有情意?”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处处与我作对的太师,在面对这桩婚事时,会是什么反应。如今看来,太师倒真是‘铁面无私’啊。”
姜宋这才明白,自己竟被李长乐耍了。他脸色一沉,语气冰冷:“殿下若是消遣臣,便请到此为止。江南灾民还在等着朝廷安置,臣没时间与殿下在此周旋。”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姜太师。”李长乐突然开口叫住他,“你以为,我今日换上素衣,真的是因为你那句‘伤民心’?”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江南大旱,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你以为拦着我换件衣服,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姜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李长乐。他没想到,这位素来只知享乐的长公主,竟也知道赈灾银两被克扣的事。他刚要开口,李长乐却摆了摆手:“你不必多言,我今日找你,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处处针对我,究竟是为了这大理江山,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姜宋心中一震,他没想到李长乐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此生唯有为国之心,无个人野心。”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长乐宫。
看着姜宋离去的背影,李长乐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走到桌前,拿起刚才换下的那支凤凰步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宝石。姜宋的话,她到底该信几分?
“殿下,咱们现在要去陛下那里吗?”侍女怀素推门进来,轻声问道。
李长乐收起步摇,点了点头:“走吧。”有些事,终究要当面问清楚。
皇帝李昭的寝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李昭今年刚满十岁,身形还带着孩子的单薄,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折,看到李长乐进来,立刻放下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长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起身快步走到李长乐面前,拉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你都快半个月没进宫了,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弟弟?”
李长乐看着李昭稚嫩的脸庞,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陛下日理万机,姐姐怎敢打扰。只是今日有件要事,必须当面与陛下商议。”
李昭拉着李长乐在一旁坐下,吩咐宫女奉茶,笑着说:“长姐有话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他自小由李长乐带大,对这位长姐向来言听计从,早已习惯了事事依赖她。
李长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我想让你下一道圣旨,赐婚于我和姜宋。”
“噗——”李昭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长乐,声音都有些发颤:“长姐,你……你说什么?你想嫁给姜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姜宋是什么人?是朝中出了名的“铁面太师”,更是素来与李长乐针锋相对的人。前几日姜宋还在朝堂上弹劾李长乐府中男宠横行,浪费国库,怎么今日长姐就想嫁给她了?
“长姐,你是不是糊涂了?”李昭急得站起来,“姜宋那个人,性格固执,又总是针对你,你嫁给他怎么会幸福?更何况,他对我这个皇帝也不甚恭敬,你若是嫁给他,以后在朝堂上……”
“陛下。”李长乐打断李昭的话,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嫁给姜宋,他便成了皇亲国戚,以后再想在朝堂上与我们作对,总要顾及几分情面。更何况,江南赈灾之事,还需要他从中斡旋。”
李昭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只觉得长姐嫁给姜宋是件荒唐事,却忘了从朝政的角度去考虑。他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可长姐,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你若是不喜欢姜宋,就算为了朝政,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啊。”
“陛下放心,我自有分寸。”李长乐看着李昭担忧的眼神,心中微暖,“我与姜宋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想要的只是稳固你的江山,这桩婚事,对我们有利!”
李昭还是有些犹豫,他看着李长乐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位长姐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罢了,既然长姐已经决定了,那我便下旨。只是长姐,若是以后你后悔了,一定要告诉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李长乐看着李昭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陛下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李长乐知道,这道圣旨一旦下,朝堂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她与姜宋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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