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邀月居”,四季皆如春。
鎏金铜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丝拧着细弱的线,缠上雕花藻井,将满室暖香晕得愈发绵长。李长乐斜倚在铺着双层白狐裘的软榻上,墨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珠翠轻晃,撞出细碎的响。
她身侧围着两个锦衣男宠:左侧少年正低头为她剥着冰镇的葡萄,指尖沾了甜汁,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右侧公子则捧着暖手炉,将炉身贴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怕寒气侵体。而软榻前的玉阶上,白泽正盘膝而坐,膝头横放着一张千年桐木所制的七弦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绫罗衫,领口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衣料轻薄,风一吹便贴在身上,衬得他本就纤瘦的身形愈发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肌肤是上好暖玉般的莹白,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眉眼更是生得温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潋滟,望去竟比京中最娇俏的仕女还要清丽几分。
指尖轻挑,琴音便漫了开来。初时如清泉漱石,泠泠脆脆,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渐而转柔,像春日里的柳絮,轻轻拂过心尖,将李长乐连日压在心头的烦忧,都揉得散了些。她闭着眼,唇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跟着琴音的节奏,轻轻叩着榻沿的雕花。
府中男宠虽多,可唯有白泽,是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慰藉。他的琴音里没有谄媚,只有安稳;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温润。每当她在朝堂的暗涌里周旋疲惫,回到邀月居听他弹一曲,便觉得那颗悬着的心,能暂时落在实处——这份妥帖,是她用“奢靡”伪装下,少有的暖意。
可这暖意没续多久,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怀月的身影匆匆闯了进来。她是长公主府的大管家,跟着李长乐十几年,向来沉稳持重,此刻却满脸急色,连行礼都忘了规矩,只快步走到软榻边,屈膝俯身,将声音压到最低:“公主,宫里来消息了,出大事了。”
李长乐睁开眼,眸底那点慵懒瞬间散去,只剩一丝冷冽。她抬手挥了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下去。”
围在身侧的男宠们不敢多言,连白泽也停下琴音,起身垂首,跟着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邀月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安息香的烟丝,还在缓缓飘着。
“说。”李长乐的指尖抵着眉心,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松弛。
怀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回道:“是太师大人,姜宋。他今日在朝堂上递了折子,说您府中男苑靡费太过,又说您的俸禄开支远超历代长公主规制,请求陛下下旨——关闭男苑,削减您三成俸禄。”
“姜宋?”李长乐的指尖猛地一顿,眉梢挑了起来,“他倒管得宽。肃王呢?”
她不用想也知道,姜宋敢在朝堂上发难,必然有皇叔李享的支持。如今父皇驾崩,幼弟李昭年仅八岁登基,朝堂大权落在监国的姜宋与肃王手里,两人一个掌文治,一个握兵权,素来交好,早已成了她护持幼弟的最大阻碍。
“肃王殿下当场应和,”怀月的声音更低了,“说‘长公主此举有失皇家体面,为正纲纪,当从太师所奏’。满朝文武大多沉默,只有几位老臣替您说了几句,却被姜宋以‘后宫不得干政’堵了回去。”
“后宫?”李长乐冷笑一声,指尖攥紧了软榻上的狐裘,指节泛白,“我乃长公主,并非后宫妃嫔,他倒会扣帽子。那陛下呢?”
提到小皇帝,怀月的语气松了些:“陛下虽小,却记挂着您是亲姐姐,当场就驳回了,说‘长姐素来疼我,行事自有分寸,无需朝臣多言’。只是……陛下怕您受委屈,又怕姜宋和肃王私下发难,特意让贴身太监趁隙溜出宫,把消息递了过来。”
这话落,李长乐猛地拍案而起,赤金步摇撞在鬓边,发出清脆的脆响。“好一个姜宋!”她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怒意,“我苦心经营这‘奢靡’的假象,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他倒好,先拿我开刀!想断我的财源,拆我的幌子?他以为他能如愿?”
怀月看着她盛怒的模样,忙劝道:“公主息怒,姜宋毕竟是太师,又有肃王撑腰,硬碰硬恐难有胜算。不如……先忍一时,再从长计议?”
“忍?”李长乐转过身,眸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的光。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曳的海棠枝,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雕花,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却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我偏不忍。”她转过身,看向怀月,语气斩钉截铁,“传我话,明日清晨,备轿入宫。我要见陛下——我要他下旨,赐婚于我与姜宋。”
怀月猛地抬头,满眼惊愕:“公主?您……您这是为何?姜宋分明是敌非友,您若与他成婚……”
“正因为他是敌非友。”李长乐打断她,眼底闪着亮,“第一,他是朝堂重臣,掌着文官集团,若能将他拉拢过来,肃王便失了左膀右臂,幼弟的皇位才能更稳;第二,他如今处处与我作对,若成了我的驸马,日日待在我眼皮底下,他的一举一动、肃王的谋划,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菱花镜,看着镜中自己明艳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想跟我斗,那便让他尝尝,跟我李长乐绑在一起的滋味。”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像是为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波,奏响了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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