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书院的飞檐时,我正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闲逛。
青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踩上去湿凉沁人,像极了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书舍的门都开着,里面传来同窗们朗朗的读书声,可我却没勇气进去,只能沿着廊柱慢慢踱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响,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转过月洞门,就见露台的石桌上摆着早点,李老先生正背对着我坐着,手里捏着半块烧饼,晨光洒在他花白的鬓发上,镀着层柔和的金边。
露台上的葡萄藤刚抽出新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芝麻饼的香气。
“怀之,过来坐,” 先生头也没回,声音却穿透晨光落在我耳边,带着熟悉的温和。
我愣了愣,脚步像被牵引着般走上露台,青石栏杆被露水打湿,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先生把一碟芝麻饼往我面前推了推,瓷碟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刚从巷口张记买的,芝麻撒得足,还热乎着,尝尝。” 他呷了口热茶,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科举结束了,你这一去便是七八天,可把书院的人都等急了。看你这神色,是还没回家吧?脚底板都沾着露水,定是在院里转了半宿。”
我捏着衣角在石凳上坐下,指尖冰凉,讷讷地说不出话。
石桌上的青花瓷碗里盛着小米粥,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先生的眉眼,倒让我心里更慌了。
“考得怎么样?” 先生见我不语,主动开口问起,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
我喉头动了动,低声道:“中了秀才,那个时候…… 我心里也没底。”
先生闻言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你呀,还是这般不自信。当年你在课堂上论《管子・牧民》,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连州学都赞你有见地。这科举不过是换了个考场,你的才学又不会凭空消失。” 他放下茶碗,烧饼的碎屑落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他也不在意。
“是听了些闲言碎语,心里生了疙瘩?这流言啊,就像檐角的蛛网,看着吓人,风一吹就散了。” 他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茶汤琥珀色的,在碗里轻轻晃荡,“你看这书院里的紫藤,攀着架子往上长,有人说它依附强权,可若无这韧劲,怎能爬到高处见着太阳?”
我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涩:“先生…… 您都知道了?他们说娘为了供我读书,跟很多人……” 话没说完就堵在喉咙口,像吞了块滚烫的烙铁。
“书院的墙哪挡得住流言?” 先生叹了口气,拿起烧饼慢慢掰着,碎屑簌簌落在碟子里,“我教书五十年,见多了这世道的弯弯绕绕。可怀之你想想,瓦子巷的街坊谁不念叨你娘好?”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有力,像在数着岁月的年轮:“你娘是个寡妇,带着你在这瓦子巷讨生活,就像寒冬里抱着火种前行,既要护着火不灭,又要防着风雪冻着自己。冬天洗衣冻裂了手,夏天缝补熬红了眼,这些年她吃的苦,就算…… 就算那些传言有几分真的,她也是为了让你这颗火种能烧得旺些啊。”
露水顺着葡萄藤滴落,砸在石桌上发出轻响,像先生话里的重音。
先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通透:“这世道对寡妇本就苛刻,就像贫瘠的土地长不出好庄稼。她一个女人家要供你读书,要让你吃饱穿暖,能有多少法子?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那些被人戳脊梁骨的委屈,她都自己扛着,不就是盼着你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能让她在人前抬起头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瞬间热了。
想起娘夜里偷偷啜泣的身影,想起她手上永远消不掉的冻疮,想起她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却啃着干硬的窝头……
那些被流言搅得浑浊的心绪,突然在先生的话语里渐渐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怀之啊,” 先生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春风拂过湖面,“为人子女,最该记的是养育之恩,最该懂的是父母不易。她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愿意做这事,就像这芝麻饼,看着焦黑的边角不好看,可里面的香甜只有吃的人才知道。你要是因为这些就生她的气,才真是寒了她的心,辜负了她藏在焦皮下的甜。”
他拿起一块芝麻饼塞到我手里,饼子还带着余温,烫得我指尖发麻:“快趁热吃,吃完就回家去。你娘现在指不定在门口盼着呢。她比谁都想知道你中举的消息,比谁都盼着你能风风光光回家。那些流言就像天上的云,一阵风就散了,可母子情分要是伤了,就像瓷器裂了缝,再怎么补都有痕迹。”
我咬了口芝麻饼,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芝麻的香脆混着面的软糯,心里那些拧巴的结仿佛被这暖意一点点化开。原来我纠结的那些体面,在娘十年如一日的付出面前,竟如此微不足道,像尘埃比之于泰山。
“谢谢先生,” 我站起身,手里的芝麻饼还冒着热气,“放榜了,我中了第三十七名。” 先生笑着点头,眼里闪过欣慰的光,挥手让我快些走,石桌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在晨光里氤氲成一片温暖的雾,像娘平日里熬粥时的模样。
走下露台时,晨光已铺满整个庭院,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晒得半干,踩上去带着暖融融的湿气。
路过书舍时,正遇上张明远和王骞舟出来,见我脚步匆匆,王骞舟笑着喊道:“怀之,你可算出来了!我们正说去寻你,一起报喜呢!” 张明远也扬着手里的书卷:“先生说你的策论要刻成书册,让学弟们学习呢!”
我笑着点头,脚步却没停:“我先回家告诉娘,你们随后再来!” 他们笑着应好,看着我飞奔的背影,声音里满是雀跃。
刚跑出书院不远,就见张婶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篮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她见了我眼睛一亮,连忙拉住我的胳膊:“怀之!你可算回来了!这去考科举考了七八天,可把你娘急坏了,天天站在巷口盼着。怎么样?考得如何?难不难?”
我心里一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芝麻饼:“张婶,托您吉言,考得还行!放榜了,我中了!”
“中了?!” 张婶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惊喜地拍着大腿,“哎哟哟!真是老天有眼!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快!快回家告诉你娘去,她听了保准高兴得睡不着觉!” 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刚摘的小葱,“拿着!回家让你娘给你做葱花饼,好好庆贺庆贺!”
往前走了没几步,又遇上李奶奶牵着小孙子在晒太阳。小孙子看见我就喊:“晏哥哥!你回来啦!” 李奶奶眯着眼睛笑:“怀之啊,考了这么些日子,可算回来了。你娘前天还跟我说,你要是再不回,她就要去州府寻你了。科举的事怎么样?奶奶给你留了糖呢。”
我弯下腰摸了摸小孙子的头,笑着说:“奶奶,我中举了,第三十七名!”
李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拉着我的手直哆嗦:“好!好!好孩子有好报!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定是高兴坏了!快回家去,你娘该等不及了!” 她转身就往家跑,“我这就把留的糖饼给你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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