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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寒路染疾慈母心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2937字, 更新于: 2025-09-16 10:09

秋风卷走最后一片枯叶时,冬寒已顺着墙缝钻进柴房,我裹紧打满补丁的夹袄缩在书案前,指尖冻得发僵,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砚台里的墨汁结着薄冰,写不了几行字就得呵气暖手,白雾落在纸页上,晕开一片片墨痕。

粮价虽稍见回落,过冬的储备却依旧空匮。娘将瓦罐里最后一点糙米倒在粗布上,手指细细扒拉着,把掺在里面的石子挑出来,再小心翼翼地装回罐里,“省着些吃,熬粥时多掺点野菜,总能撑到开春。”

可我知道,院里的野菜早就被冻枯了,连草根都难挖到,所谓 “撑到开春”,不过是她安慰我的谎话。

家里的日子重又跌回困顿,甚至比粮荒时更显煎熬。

北风穿窗而过,漏风的窗棂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像有无数冤魂在寒风里哭。

娘找了破旧草席糊窗,用米糊把缝隙填得严严实实,可寒风还是能从席子的破洞钻进来,夜里睡觉总得蜷成一团,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却还是冻得手脚发麻,连梦都是冷的。

我那件棉袄早已絮薄如纸,棉花板结得像硬板,娘便捡来邻居丢弃的碎布头,一针一线拼缝成棉坎肩。可那薄薄一层碎布,终究挡不住刺骨寒意,风一吹,还是能透过布缝往骨头缝里钻。

屋顶茅草薄得透光,雨雪来时漏得厉害。

前几日下了场小雪,柴房里到处是接雪水的破碗,滴滴答答的声响吵得人睡不着。

村里的日子同样凄惶,张婶的腿伤是去年冻出来的,天寒后疼得整夜**,家里却连半副草药都买不起。王伯的豆腐摊早已歇业,磨豆腐的石磨都当了,听说带着家人往城里乞讨去了,走时连门都没锁,怕是没打算回来。李奶奶的孙子去年被乱兵的马蹄踩伤了胳膊,落了残疾,祖孙俩守着空荡荡的土屋,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李奶奶每天只能抱着孙子哭。

往日邻里互助的热乎气荡然无存,人人都在寒风中挣扎,路上偶遇也只是红着眼圈叹口气,连句宽心话都显得苍白无力。谁都顾不上谁,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娘为凑我的炭火钱和书本费,跑遍了相熟人家。主家本就拮据,先前赊欠的缝补工钱尚未结清,提及借钱更是面露难色,要么说 “家里也没余粮了”,要么说 “再等等,过几日看看”,推三阻四,谁都不肯松口。娘回来时眼圈通红,却强笑着宽慰我:“没事,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娘多接些缝补的活,总能攒够钱。”

我望着娘冻裂的指尖,那些裂口深得能看见红肉,肯定已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连巷口卖菜阿婆都借了两文钱。

冬至那日,寒风裹挟着雪籽呼啸而至,像无数小石子砸在柴房上,噼啪作响。娘彻夜未眠,我夜里醒来,还看见她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天蒙蒙亮时,她揣着个布包出门,归来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藏着一丝慌张,手里却多了半袋粗粮和几尺粗布。

“娘,这钱……” 我望着她冻得发僵的手,心里隐隐发慌,那半袋粗粮虽不多,却也够我们吃几天,可我们哪来的钱买?

娘避开我的目光,将布包往炕上一放,“别问了,先做棉衣,书也得接着读。” 她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有些踉跄,我想追问,却被她的吼声堵了回去 。

直到深夜被门外吵闹惊醒,我才知晓娘竟去黑市借了利滚利的债务。放贷人是邻村的泼皮,带着两个壮汉,凶神恶煞地拍着门板,骂骂咧咧:“欠债还钱!再不还钱,就把你家的耕牛牵走!别以为躲着就能赖掉!”

娘死死抵着门,“再宽限几日,我一定还!就几日!” 她的手抓着门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躲在里屋捂嘴哽咽,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她这些日子夜里偷偷浆洗衣物,常常洗到后半夜,手上那些渗血的裂口,都是为了赶工挣钱,偿还这笔阎王债。

雪越下越大,瓦子巷的屋顶皆染素白,连空气都冷得发脆,娘的咳嗽日渐沉重,起初只是夜里咳,后来白天也咳,咳得身子直晃,却始终不肯就医。我拿出先生先前给的二两银子,想让她抓药,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将银子塞回我怀里:“这钱是让你读书的!娘没事!熬几天就好!”

书堂的炭火明明灭灭,我裹着娘缝的坎肩,望着摊开的书卷却一字难进。那些 “仁义礼智” 的字句,此刻都变成了娘咳嗽的声音,变成了放贷人拍门的声响,变成了雪地里冻僵的野草,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大雪纷飞,仿佛要掩埋世间所有苦难,连一丝光亮都不肯留下。

我知道娘借的不仅是钱,更是用性命换我读书的机会。可这阎王贷如毒蛇缠身,利滚利下来,不知何时便会将我们拖入深渊,到时候别说读书,怕是连这柴房都保不住了。

寒风从窗缝钻入,烛火摇摇欲坠,前路茫茫,不知能挨到何时。

腊八的雪下得格外紧,我裹着棉坎肩往书院赶,刚出村口便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如踩棉花,眼前的雪地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白。寒风灌进领口,身上却烫得惊人。

“臣哥儿?你咋了?” 恍惚中听见呼唤,是背着柴火的赵猛大叔。

我想开口说 “没事”,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失去意识前,只觉有人将我背上身,粗粝的手掌拍着我脸颊,“撑住!叔送你去医馆!别睡!”

再次醒来时,已躺在医馆的硬板床上,盖着厚棉被仍觉寒冷刺骨,娘趴在床边,眼肿如核桃,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臣哥儿,你醒了!感觉咋样?头还疼不疼?” 她伸手探我额头,眼泪簌簌落下,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雪。

“大夫说你风寒入体引发高热,再晚点就危险了,弄不好会烧坏脑子。” 娘边抹泪边说,“多亏赵大叔冒雪背你来,不然…… 娘真不敢想。”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才知道,赵猛大叔送我就医后,又顶着大雪跑回村报信,娘扔下手里的针线活,疯了似的往城里赶,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夫过来诊脉,皱着眉摇头:“高热不退,得用好药退烧静养,不能再受寒。只是这药钱…… 一副药就得五十文,至少得吃三副。” 娘连忙接话,“大夫尽管开,钱我一定有!”

为给我抓药,娘几乎翻遍了家。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娘在门外跟药童讨价还价,“能不能再便宜点”“这药能不能少抓点”,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疼得喘不过气。那些物件,是家里最后一点念想,是娘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可如今为了我,她全都典当了,连一丝留恋都不敢有。

张大叔来看我,拎着一小袋糙米,说是几家凑的,“让你娘熬点粥补身子,别光顾着照顾你,把自己熬垮了。别担心钱的事,等你好利索了,叔带你去山上打只野兔,卖了钱还能还点债。”

娘守在床边煎药,药罐在火上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混着炭火的气息弥漫在小屋里。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高热带来的头痛,远不及心口的疼。

我欠她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她端着药碗走过来,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吹凉了才喂我:“等你病好咱们就回家,大夫说要好好养着,书可以晚点读,身子骨不能垮。”

即便家徒四壁,她也绝不会让我放弃读书这条路。

药很苦,苦得我舌头都发麻,可我忍着没皱眉,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等病好了,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让娘过上好日子,再不让她为钱发愁,再不让她在寒风中为我奔波,再不让她把珍贵的念想都典当掉。

这场病让我遭了不少罪,却更让我懂得了娘的爱, 那爱如寒冬里的炉火,即便燃尽自己,也要温暖我的路。

可我没注意到,娘夜里守着我时,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也没注意到,有几次夜里,我朦胧中听见她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更没注意到,她偶尔会收到一个匿名的布包,里面装着些粮食和钱,她却从不敢让我看见,只说是 “帮人缝补挣的”。

雪停了,阳光透过医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娘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却不知道,娘为了我,早已在寒风里,走上了一条隐秘而艰难的路,那条路里的心事,她藏得极深,深到连我都不敢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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