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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故园音断念犹存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3402字, 更新于: 2025-09-16 10:09

在瓦子巷住了已有数年,我都有十五有余了,房子的茅草换了又换,门前的老槐树也添了好几圈年轮,树丫都快探到院墙听清河县的消息,可寄出去的书信石沉大海,信封上的地址都被磨得看不清;托人问的消息也总含糊不清,要么说“没去过”,要么说“早变样了”,那点念想便像檐下的蛛网,在岁月里蒙了层灰,却始终没被娘清扫掉。

这天傍晚,我从书局抄书后回家有些晚。

娘脸上的笑容虽比从前多了,眼角的皱纹却也深了些,总在夜深人静时,她总念叨着老家洛阳清河县的旧事,说那里的井水是甜的,用竹桶打水时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院子里的石榴树每年能结满红果果,还有隔壁的王婶、对门的李伯,都是些热心肠的好人,王婶的腌菜能下三碗饭,李伯会编竹筐,总给我编小蚂蚱玩。

这些年她逢人便打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娘站在柴门口,正和一位风尘仆仆的大叔说话。那大叔背着磨破的行囊,裤脚沾着泥点,草鞋都露出了脚趾,显然是赶了远路。

娘见我回来,挥手让我过去,“臣哥儿,快过来!这位大叔是从洛阳那边来的,他知道清河县的消息!”

大叔抹了把脸,“清河县啊……早没从前的样子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像压着块石头,“三年前那场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河都干得见底了。紧接着又闹蝗灾,黑压压的蝗虫飞过,遮天蔽日的,地里连草都不剩一根,连树皮都被饿疯的人扒光了。官府发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些麸皮,实在活不下去,只能四散逃命,往南边走的最多。”

娘指节泛白,连指缝都渗出血丝“那……那王婶一家呢?她家男人是木匠,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还有李伯,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他们……”

“那场大迁徙啊,真是惨不忍睹,”大叔打断她的话,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看见了当年的景象,“我当时跟着乡亲们一路往南,路上饿死、病死的不知有多少。有回在官道边歇脚,就见着好几个被弃的孩子,围着死人哭着喊爹娘……”他顿了顿,“能活下来就算万幸,哪还顾得上谁是谁?你说的那些熟人,怕是早就流落各方,能不能活着都不好说。我路过南阳时,倒见着个清河县的老乡,说县里的房子十户倒了八户,早就没人住了。”

“都……都走了?”她声音哽咽,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当年咱们走得急,王婶塞给我的那袋小米,我还没来得及还;李伯帮咱家修的篱笆,我总说要给他缝件新衣裳……还有我那口陪嫁的木箱,忘在了灶房角落,里面还有你爹的几件旧衣裳……”

大叔看着娘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从行囊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娘:“姑娘你也别太伤心。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我路上见着不少清河县的乡亲,虽然散在各处,可都在好好过日子。有对老夫妻在荆州开了家豆腐坊,还有个后生在扬州码头扛活,娶了媳妇生了娃。说不定哪天赶巧了,在哪个城镇就遇上了呢?能活着再见,那真是天大的缘分了。”

大叔见娘的手还在抖,又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放在石桌上。

“夫人,我跟你说的,还只是轻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巷子里的风吹走,又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逝去的魂灵,“大旱第三个月,清河县西头的井先干了,村民们扛着木桶往东边的河跑,可河里的水早就见底,河床上的泥裂成巴掌大的块,踩上去‘咯吱’响,能看见底下枯死的鱼骸。有户人家的小娃,才五岁,渴得直哭,嘴唇裂得渗血,他娘没办法,就把自己的手腕咬破,把血挤在破碗里给他喝 —— 你猜怎么着?那娃没撑到第二天,娘俩都硬在了土炕上,娃手里还攥着空碗,嘴角沾着血印子。”

娘的身子猛地一僵,“那…… 那东头的李铁匠家呢?他家有口深井,当年咱们还去他家挑过水,井水甜得很……”

“李铁匠?” 大叔摇了摇头,眼眶红得更甚,“他家那口井也没撑住。后来闹蝗灾,黑压压的蝗虫从北边飞来,遮得天都黑了,落在地里,一会儿工夫就把仅剩的几棵麦苗啃得只剩根。李铁匠的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娃,想护着院里那棵老榆树,结果蝗虫落在她头上、脸上,钻进她的衣领里,她拼命拍打着,喊着‘别咬我的娃’,可蝗虫太多了,最后娘俩都被叮得没了气,浑身肿得像发面馒头。李铁匠抱着她们的尸体,在院里坐了三天,谁劝都不动,最后有人看见他抱着尸体往河边走,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 估摸着是跟着妻儿去了。”

我站在一旁,浑身发冷,明明是初夏,却觉得比寒冬还要刺骨。娘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像是把所有的悲痛都憋在了心里,连哭都哭不出声。

大叔抹了把眼泪,继续说:“最惨的是南头的张大户家。他家囤了不少粮食,灾荒时却不肯拿出来分,锁着粮仓门,自己在家吃白米饭。后来村民们饿疯了,拿着锄头铁锹砸开粮仓门,抢粮食的时候挤死了好几个人。张大户拿着菜刀想拦,结果被乱棍打死,他那几个儿子,有的被踩死在粮仓里,有的跑出去后,饿极了吃观音土,最后腹胀而死。我路过他家时,院里的狗都饿死了,躺在门槛上,肚子瘪得像张纸,苍蝇嗡嗡地围着转,那股腐臭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 好好的一个村子,就这么没了。”

“还有迁徙的时候,” 大叔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快要喘不过气,“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有的躺在路边,手脚都冻得发黑,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有个老婆婆,背着她的小孙孙,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把最后一点发霉的麸皮喂给孙孙,自己却饿死了。那小孙孙还不知道,抱着老婆婆的尸体哭,喊着‘奶奶,你起来给我找吃的’,哭到嗓子哑了,就坐在旁边发呆,最后被路过的流民抱走,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见过一对夫妻,实在走不动了,也没东西吃,就把自己的孩子送给了路过的商队,说‘求您给孩子一口饭吃,别让他跟着我们饿死’。那孩子才三岁,抱着他娘的腿哭,撕心裂肺的,可他娘还是狠心推开他,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就瘫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那商队的人抱着孩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最后那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 这乱世,活着就是在遭罪啊。”

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出了声,声音压抑而悲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牵挂和绝望,都化作泪水哭出来。

我们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一句告别都没说,他们就这么没了。

送走大叔后,娘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都没出来。我在门外守着,能听见她偶尔的啜泣声,说的都是清河县的旧事,说的都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他们报仇,不能让他们活过来,甚至连他们的尸骨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像个旁观者,听着他们的悲惨遭遇,却无能为力。

夜里我听见娘在低声哼唱,是清河县的民谣,调子婉转,带着淡淡的乡愁:“石榴红,井水甜,炊烟起,故人还……”

我没有起身,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 将来一定要陪娘走一趟,不管能不能找到故人,都要去看看那口甜水井,看看那棵石榴树,告诉那些失散的乡愁,我们在瓦子巷,好好地活着,被街坊们疼爱着,就像当年在清河县一样。

第二天一早,娘打开门时,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却比昨天平静了些,然后走到院子里,看着门前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怀之,咱们去城外的观音庙吧,给清河县的乡亲们烧柱香,求菩萨保佑他们,不管是活着还是走了,都能少受点苦。”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娘知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求佛来图个心安。

我们收拾了些香火钱,还带了几个刚蒸好的红薯,往城外的观音庙走。

观音庙很破旧,庙门掉了一扇,里面的观音像也布满了灰尘,却还是有不少人在烧香祈福,有的求家人平安,有的求能有口饭吃,香火缭绕中,满是压抑的哭声和祈祷声。娘走到香炉前,点燃三炷香,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祈祷:“菩萨啊,求您保佑清河县的乡亲们,要是活着,就让他们能有口饭吃,别再受冻挨饿;要是走了,就让他们能投个好胎,下辈子别再遭这乱世的罪…… 求您保佑王婶、李伯,保佑我家那口子,让他们在那边能好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蒲团上。我也跪在她身边,点燃香,学着她的样子祈祷:“菩萨,求您保佑我娘,让她别再这么伤心;求您保佑清河县的乡亲,让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能少受点苦……”

烧完香,娘又往功德箱里放了些香火钱,对着观音像磕了三个头,才慢慢站起来。

走出庙门时,娘看着远处,“臣哥儿,咱们在瓦子巷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我看着娘,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求佛来图个心安,虽然清河县的悲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里,虽然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可只要我们好好活着,那些无处安放的乡愁,那些深埋心底的悲痛,终究会在温暖的人情和菩萨的庇佑中,找到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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