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骞舟带来的短暂波澜,终究像晨间露珠般在生活的烈日下蒸发了。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我照旧每日抄书到深夜,油灯的光晕里,笔尖划过纸页的 “沙沙” 声与娘缝补衣裳的 “簌簌” 声交织,成了柴房里最安稳的烟火气。娘的针线筐里永远堆着缝补不完的旧衣,陶罐里的铜钱虽少,却在一次次 “叮当” 声中慢慢积攒 。
靠着抄书和缝补的收入,我们终于不用再靠街坊接济,甚至能在逢年过节时买上一小把白面,蒸出两个带着麦香的馒头,这样的日子,已是从前在瓦子巷饿肚子时不敢想的安稳。
可安稳的日子没能撑过入秋。
瓦子巷的风渐渐变凉时,一股焦虑的气息也跟着漫了进来,像受潮的霉味,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窗缝里。
去粮铺买米的那天,掌柜的枯瘦手指把算盘珠子拨得 “噼啪” 响,却迟迟不肯打开米缸的木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臣哥儿啊,不是我不肯卖你,是真没粮了!今年春夏连遭蝗灾,秋收本就减产三成,官府又征走了大半充军饷,说是要供给北边的守军,剩下的粮米,早被城里的大户人家用低价囤空了!” 他猛地掀开米缸,缸底只剩一层灰白的米糠,在风里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你看,连这糠都有人抢着买,三十文钱一斤啊!去年这个时候,三十文能买一斗糙米!”
我攥着手里仅有的二十文钱,站在空荡荡的粮铺里,第一次真切地尝到 “米珠薪桂” 的滋味 ,往日十文钱能买一升糙米,如今四十文都难寻半升,粮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疯涨,把寻常百姓的生计都拽进了深渊。
巷口张三家的孩子饿得失了声,往日的哭闹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唧,半夜里总能听见他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像是在找藏起来的半块红薯。西头孙大娘把仅存的菜籽都炒了给孙子吃,自己坐在门槛上啃树皮,树皮上的泥渣沾在嘴角,却连眼泪都没力气掉, 她男人上个月去码头扛活,饿晕在跳板上,摔进河里没了踪影,如今只剩她和孙子相依为命。
粮荒像推倒的山丘,很快波及了瓦子巷的很多商户。
织锦坊的张师傅把织机卖了,木架上还挂着没织完的锦缎,线头在风里飘着:“没粮喂肚子,谁还买锦缎做衣裳?不如卖了织机,换点糙米给孩子活命。” 豆腐坊的磨盘停了,磨眼里积满了灰尘,掌柜的背着包袱去外地逃荒,临走时叹着气:“豆子涨了五倍价,做出来的豆腐没人买,再撑下去,一家子都得饿死。” 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也只剩几张空桌,掌柜的守着冷灶,见人就念叨:“柴火涨了价,茶叶也断了货,这生意没法做了哟!”
书院里的寒意比巷子里更甚。家境稍差的同窗开始陆续退学,先是坐在我前排的陈阿林,他爹是瓦子巷的鞋匠,因买不到皮料歇了生意,束脩实在凑不齐。临走时他把那本抄满注解的《孟子》塞给我,书本边角磨得卷了毛,纸页上还留着他的汗渍:“晏兄,这书你留着,将来若能考功名,别忘了我。我去码头给人扛活了,能换口饭吃,总比在这饿着强。”
接着是西头的何三,他家开的小杂货铺因粮价上涨关了门,退学那天抱着铺盖卷,眼圈红得像秋后的柿子:“这书我是读不成了,先找口饭活命再说,等世道好了,我再来听先生讲课。”
每空出一个座位,书堂里的寂静就重一分。
我数着那些积灰的桌面,心里像揣着块浸了水的石头, 他们走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束脩的银子还欠着先生大半,娘说洗衣缝补的工钱也不如从前,大户人家都在裁人,连给小姐缝手帕的活计都少了,不知还能支撑到何时。
更让人心慌的是,说书的季大叔找来了。他背着那副磨得发亮的醒木,黝黑的脸上满是愁苦,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连说话都带着气无力:“怀之,对不住了,叔这书怕是说不下去了。” 他搓着干裂起皮的手,指缝里还沾着码头扛活的泥垢,“家里婆娘孩子都快断粮了,小儿子昨日饿晕过去了,我得去码头扛活换口吃的,你那抄书的活计…… 往后怕是用不上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把刚抄完的半卷《诗经》推过去:“叔,您先拿着,这工钱我不要了。孩子们得活命。”
季大叔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几文皱巴巴的铜钱塞给我,铜钱边缘都磨圆了,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这是之前欠你的,拿着,一文都不能少。等世道好了,叔一定再请你抄书,到时候给你双倍工钱,还请你吃聚福楼的酱肘子!”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佝偻。
季大叔的活计没了,家里的收入顿时少了一半,本就紧绷的日子,更显艰难。
我的伙计也没有了,收入也得减一半。
娘把缝补的价钱压得更低,接的活计却越来越多,常常在油灯下缝到后半夜,指尖被针扎得布满小血点。油灯里的桐油省了又省,只留一小团火苗照着针线,昏黄的光里,她的白发像落了层霜。
我抄书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总发黑,连字都看得模糊,只能把冻裂的指尖在嘴里含暖了再写,墨水溅在纸页上,晕开一个个墨团,像我此刻混沌的心思。
米缸彻底空了那天,娘把最后一块红薯塞给我,红薯皮上还有块黑斑,是放了太久长的霉:“你拿去书院当晌午饭,娘不饿,早上喝了野菜汤。”
我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和布满裂口的手,鼻子一酸,把红薯掰成两半:“娘,咱们一起吃。您不吃,我也不吃。”
红薯的甜香里带着一丝苦涩,咽下去时喉咙发紧,就像这看似有了盼头,却又突然坠入困境的日子。
夜里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听着娘在隔壁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我攥紧了冻裂的拳头,指节泛白, 粮价还在涨,今日路过粮铺,掌柜说糙米已经涨到五十文一升了,日子还得熬,可只要我手里的笔还能写字,娘的针线还能穿梭,这瓦子巷的烟火气就不会断。
我摸了摸枕头下藏着的几页抄书纸,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
不管世道多难,这学问,这日子,都得咬着牙撑下去。
重新回到书院时,秋意已深。
每日清晨依旧抱着书卷坐在角落的书案前,可摊开的《论语》看了半晌,目光还停留在 “士不可以不弘毅” 那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迹仿佛都带着苦涩味,再也找不回从前心无旁骛的专注。肚子饿得发虚,眼前总晃着粮铺空缸的影子,连先生讲课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先生在讲堂上提问时,我常常答得模棱两可。
那日讲到 “贫而乐,富而好礼”,先生特意点我:“怀之,你来说说,何为贫而乐?”
我站起身,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粮铺掌柜摇头的脸、娘布满裂口的手、巷子里孩子饥饿的哭声,张了张嘴只说出 “安贫乐道” 四个字,再往下便不知该如何接话。
连饭都吃不饱,何谈 “乐”?
先生看着我茫然的眼神,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叹了口气让我坐下:“罢了,你坐下吧。食不果腹,何谈乐道啊。” 那声叹息轻得像秋风,却重重落在我心上,让我鼻尖发酸。
书堂东头永远是另一番景象,李子玉照旧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腰间的玉佩换了新的,翡翠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与张明远他们聚在廊下,手里把玩着新买的暖手炉:“听说聚福楼新到了一批螃蟹,膏肥黄满,今日放了学去尝尝?我家厨子说,用新米熬粥配螃蟹,最是鲜美。”
“我家昨日从洛阳运来了新米,蒸出来的饭香得很,比那些糙米强百倍,改天带些来给你们尝尝。”
他们谈论的是螃蟹与新米,粮价上涨、百姓断粮这些事,仿佛与他们隔着层看不见的琉璃屏障,看得见却摸不着。
王骞舟也在其中,他依旧是书院的焦点,先生提问时对答如流,写的策论被贴在讲堂墙上当范文,字里行间满是 “治国安邦” 的抱负,却半句未提民间粮荒的疾苦。
那日他路过我书案,目光扫过我摊开的书卷,上面还沾着些许早上喝野菜汤溅的油渍,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脚步未停便走了过去,湖蓝色的长衫下摆拂过我的桌角,带着淡淡的檀香,却没有半分暖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堂门口,突然想起街边耍杂耍的老汉对小女孩说的话:“这世道,龙生龙,凤生凤,泥鳅难成龙。”
他们不用担心束脩,不用盘算口粮,更不用在书堂与生计间两头奔波,自然能安心读书,谈经论道。这书堂于他们是通往功名的坦途,于我,却像走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会坠入深渊。
回家的路上,路过布庄,看见王骞舟的小厮在给主子扯上好的锦缎,红的绿的堆了一堆,掌柜的笑得满脸堆肉:“公子眼光好,这是刚从苏州运来的云锦,做冬衣最是暖和,一两银子一尺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浆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的地方用针线仔细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我此刻的心思, 一两银子一尺的锦缎,够我和娘买两斗糙米,撑上半个月。
先生说 “君子固穷”,可这 “穷” 字压在身上,连看书的心思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夕阳把书堂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书卷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聚福楼的幌子在暮色里摇晃,飘来阵阵肉香,书堂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能照亮我脚下的路。
我不知道这样半工半读的日子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些空着的座位会不会彻底将我吞噬,只知道怀里的书卷越来越沉,心里的迷茫越来越深。
原来这世上最磨人的,不是穷,是明知前路难行,却还要在读书与生计间苦苦挣扎的煎熬,是看着同处一室的人锦衣玉食,自己却连温饱都成问题的落差。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书堂的砚台晨起时常结着薄冰。我依旧每日按时坐在角落,可摊开的书卷像隔了层雾气,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读不进心里。娘夜里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咳得整晚睡不着,我知道她是饿的。
李老先生讲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的思绪却飘到聚福楼今日的菜价,盘算着抄多少篇文章才能换一升米,同窗们讨论经义,我满脑子都是娘夜里咳嗽的声响,想着去哪里能挖到能吃的野菜,想着要不要把枕头下的旧笔卖了换点粮。
先生提问时,我索性不再强撑,只老实说 “学生未想透彻”,次数多了,先生眼里的期许渐渐变成了惋惜,有时会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馒头是用白面做的,带着淡淡的麦香,我舍不得吃,带回家掰给娘一半,看着她小口啃着,眼眶忍不住发红。
又一个同窗收拾书箱时,我盯着他空出的座位发愣。那位置离我不远,前几日还能听见他背书的声音,如今只剩积灰的桌面,阳光落在上面,照出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先生说束脩可以再缓些时日,可我知道,家里早已拿不出能缓的东西。娘早就把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换来的钱只够买几升糙米,如今我没有抄书的报酬,娘洗衣缝补的工钱只能勉强够填肚子,哪还有余钱供我安心坐在这书堂里?
东头的喧嚣却从未停过,李子玉新买了支狼毫笔,笔杆上镶着翡翠,正得意地向张明远炫耀笔尖的锋锐:“这可是湖州最好的笔,一两银子一支呢!写出来的字都带着灵气。”
王骞舟收到家信,眉眼间带着笑意,大约是洛阳寄来了新的书籍或是冬衣,书童正给他铺着厚厚的棉垫:“公子,家里寄来的暖炉您先用着,别冻着了,夫人还特意让小的给您带了些点心。”
他们的世界里,粮价、生计、束脩这些词都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书里的典故,与自己无关。
偶尔有先生提及民生艰难,他们也只是拱手应着 “先生所言极是”,转头便继续讨论诗词格律,那副从容自在,像隔着层厚厚的墙,把民间的疾苦都挡在了外面。
我摸着自己磨秃的笔尖,笔杆都被握得发亮,突然觉得好笑 。他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读书是锦上添花的雅事;我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寒门学子,读书却成了负重前行的苦旅。
同处一个书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道里。
暮色漫进书堂时,我把书卷仔细折好,指尖划过冰凉的封面,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
明天依旧会来书院,依旧会坐在这个角落,可心里的那点读书人的底气,却像被寒风抽走的烛火,明明灭灭,不知还能燃多久。
这书堂的路,我怕是真的走不了太远了 —— 粮荒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把我最后的希望都勒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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