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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一盏蒙恩心未平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3785字, 更新于: 2025-09-16 09:57

事情传到先生们耳中时,并未掀起多大波澜,仿佛不过是孩童间的一场寻常吵闹。

几位先生在回廊偶遇我,只是拍着我的肩膀温言劝慰:“怀之,子玉年幼糊涂,你莫要往心里去。”

他们提起王骞舟时眼中立刻泛起赞许,语气里满是欣赏:“骞舟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有断事之才,难得难得,将来必成大器。” 末了总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要多谢骞舟为你解围,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莫要记恨同窗。”

我低着头应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哪里知道,那些推搡和辱骂落在身上时有多疼,那句 “穷酸” 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心上半天拔不出来。

可谁让我是寒门学子?

连先生们都觉得,我该吞下委屈,该对维护公道的人感恩戴德,该对欺凌者展露宽宏。这世道的道理,似乎本就带着这样的轻重。

士族子弟的 “明辨是非” 是天赋异禀,寒门学子的 “蒙受冤屈” 是小事一桩,连委屈都该藏着掖着,连愤怒都要带着 “感恩” 的温吞。

正想着,王骞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青衫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先生们的话他大约是全听见了。

等先生们走后,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湖蓝长衫在风里轻轻飘摆:“你叫怀之?他们让你道谢?”

我愣了愣,点头又摇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补丁袖口 。

道谢?我该谢他吗?

谢他在众人诬陷我时站出来?

可若不是他家世显赫,那些人怎会乖乖闭嘴?

若不是我生在寒门,又怎会落得需要他人 “解围” 的境地?

“不必谢,”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往日清亮些,却带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明辨是非本就是应当的,不过是顺手搭了把手。” 没等我反应,他竟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书堂方向带。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与我冻裂发僵的指腹形成鲜明对比,那点暖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却让我莫名觉得像上位者的施舍 。

他随手的 “顺手”,却是我拼尽全力也换不来的公道,这暖意熨帖不了心底的寒凉,只衬得我的窘迫更刺眼。

书堂里还有不少同窗在温书,见我们进来都停了笔,笔尖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王骞舟站定在后庭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李子玉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怀之聪明好学,人品极佳,往后怀之是我的布衣之交。谁再敢无故欺凌,便是与我为敌。”

满堂学子都惊呆了,连掉在地上的笔都没人敢捡。

李子玉脸涨得通红,攥着书卷的指节发白,却在骞舟沉静的目光里慢慢低下了头。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突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委屈,像被春风吹散的残雪般慢慢消融,可心底仍有块冰没化透 —— 这声 “布衣之交”,更像他对我的恩典。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坦荡:“学问要比,品行更要比。他们学问不如你,品行若再差了,便连追赶的资格都没了。” 说完松开我的手腕,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句 “布衣之交” 不过是随口说的寻常话。

可书堂里骤然安静的空气,却在诉说着这句话的分量 —— 那是士族子弟一句话就能改变的处境,是我这样的寒门学子穷尽一生也难拥有的 “话语权”。

这好听的名声!可笑!

我回到角落书案前坐下,指尖还残留着他拉过的温度,却觉得那温度像针,扎得我皮肤发紧。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可我知道,这 “公道” 终究是仰仗他人赐予的,这 “庇护” 不过是因为我成了他口中的 “布衣之交”。

从此书堂里或许再无欺凌,可我也再没了纯粹属于自己的宁静 —— 我成了 “王骞舟的朋友”,而非仅仅是 “晏怀之”。

夕阳把书院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时,我攥着袖袋里的四文钱,在书院门口等王骞舟。

不是出于什么期待,更不是想攀附,只是娘常说 “受人恩惠要还,欠人人情难安”。我不想欠他的,哪怕他觉得只是 “顺手”,哪怕这人情在他眼里轻如鸿毛,在我这里却是沉甸甸的负担。

我讨厌这种 “仰人鼻息” 的感觉,讨厌这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连公道都要分 “士族赐予” 和 “寒门奢求”,可我又不得不遵循这该死的 “人情世故”。

袖袋里的四文钱是我抄书三天赚的工钱,本是要留着给娘买过冬的棉线,此刻却要用来请一顿 “谢恩饭”。

我摸了摸钱袋,指尖能触到铜板的棱角,心里满是憋屈 ,我不是有钱想请,更不是没钱不想请,只是不想欠着这份 “恩典”,不想让他觉得我是靠他庇护的可怜虫。

巷口阿婆的汤饼摊只要三文钱一碗,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汤饼,撒上葱花虾皮,够我还清这份 “人情”,够我在他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看着王骞舟从讲堂走出来,湖蓝长衫在暮色里泛着柔光,檀香木的折扇在掌心轻摇,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连开口邀请,都像是在乞讨。

“有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攥紧的袖口上,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那笑容坦荡却刺目,像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差距。

“想、想请王兄吃碗东西,” 我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在巷口的汤饼摊。” 说完便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墨渍的布鞋,怕看见他眼里的轻视。

贵族公子哪吃过路边摊的东西?

可我只有这三文钱,只有这碗汤饼能还清人情,我私心盼着他拒绝,又怕他拒绝后我永远欠着这份情,更怕他答应后那副 “体恤寒门” 的模样。

他却爽朗一笑:“好啊,正饿着呢。” 跟着我往巷口走时,脚步轻快得像赴什么盛宴,半句没问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排场,倒让我提着的心更沉了 。

他越是坦荡,我越觉得这是士族对寒门的 “体恤”,是居高临下的善意,而非平等的往来。

阿婆的汤饼摊支在老槐树下,昏黄的油灯照着蒸腾的热气,几张粗木桌凳摆在路边,来往的都是街坊邻里,空气中满是油盐和烟火的味道。

我局促地站在摊前,阿婆系着油渍的围裙,笑着问:“小臣儿,今天要几碗?你娘刚还来买过咸菜呢。”

我刚要开口说 “一碗”,王骞舟已先一步道:“两碗汤饼,多加菜。”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触到冰凉的玉扣,慌忙缩回来,低声道:“一碗就可以,我不饿……”

不是不饿,是我只有四文钱,一碗汤饼三文,剩下一文能给娘买块姜,两碗就要六文,我付不起,更不想欠他钱 、

欠人情已经够难受了,再欠钱,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 他转头朝我眨眨眼,从钱袋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阿婆,“阿婆记账上,下次一起结。”

阿婆乐呵呵地应着,麻利地往锅里下汤饼,哪里真要记账,只是笑着打趣:“公子放心,小臣儿的朋友就是知己,阿婆懂哦!”

听到 “知己” 二字,我心里一阵发涩 —— 知己?

我们哪算知己?不过是他随手帮了我,我被迫还人情,这世道连 “朋友” 都要分三六九等,连 “知己” 都带着贫富的烙印。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上来时,葱花和虾皮的香气混着面香钻进鼻腔。

我小口啜着汤,烫得舌尖发麻也没敢多喝 ,这碗汤饼是用来还人情的,不是用来解馋的。

看着他用筷子优雅地挑着面条,细嚼慢咽却吃得香甜,我却觉得嘴里的汤饼像掺了沙,咽得艰难。

这顿饭于他或许只是寻常一餐,于我却是被迫遵循人情世故的仪式,是我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不得不弯下的腰。

“阿婆的汤饼比府里厨子做的有滋味,” 他擦了擦嘴角,眼神真诚,“烟火气最养人,这汤里有晋朝百姓的日子味。”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本该我请的…… 礼数不能废。”

嘴上说着礼数,心里却在冷笑。

什么礼数?不过是寒门在士族面前,不得不遵守的规矩;不过是我不想欠着人情,不想被人说 “忘恩负义” 的无奈。

“布衣之交哪分你我,” 他打断我的话,指尖敲了敲桌面,“何况往后还要常请教你功课,这碗汤饼权当预付束脩了。” 见我发愣,他又补充道,“晏臣,我叫你怀之,你叫我喻之吧!我瞧你学问扎实,性子又正,往后咱们为君子之交如何?”

晚风拂过灯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笑容坦荡,却没看到我眼底的愤懑 。

君子之交?若我不是寒门,若他不是士族,这份 “君子之交” 或许才真的纯粹。

我望着他坦荡的笑容,突然想起先生说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我知道,这 “淡如水” 的背后,是他无需担忧的家世,是我不得不仰仗的庇护。

我用力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好,王兄…… 不,喻之。”

不是因为真心想结交,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世道里,有他这样的 “朋友”,我和娘能少受些苦;是因为我不想欠着人情,不想再被这该死的 “等级” 压得抬不起头。

离开时阿婆塞给我两个烤红薯,说是王骞舟额外买的,还热乎地烫着手。

我和他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小巷里,红薯的甜香在夜色里弥漫。他说起洛阳的雪比这里大,说太傅家的梅园一到冬天就像落了云絮;我说瓦子巷的春天有卖糖画的,说赵大叔码头扛活时能一人顶俩。他夸我抄书的字迹有风骨,带着晋人书法的质朴;我赞他断案时条理分明,比先生还懂权衡。

交谈间,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努力压下心底的厌恶, 厌恶这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厌恶我不得不靠他人庇护才能安稳,厌恶这份 “友谊” 里掺杂的人情债。

我袖袋里的四文钱还安安稳稳躺着,可心里却比揣着铅块还要沉重, 原来这世道的 “温暖”,大多带着条件,原来寒门想要的 “公平”,终究要仰仗士族的 “恩赐”。

快到巷口分别时,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把一个红薯塞给我:“给伯母尝尝,热乎着呢。”

我攥着温热的红薯,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湖蓝长衫在月光下渐渐成了个模糊的光点,突然觉得这寒窗苦读的路上,连 “交朋友” 都成了需要算计的事。

我把另一个红薯用布包好,想着明日还给喻之, 我不想再欠他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个红薯,哪怕他觉得无关紧要。

月光落在墙上 “喻之” 二字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我知道,明日书堂里的 “晏臣”,依旧是 “王骞舟的朋友”,依旧是那个需要靠他人庇护的寒门学子。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样掺杂着人情债与愤懑的 “友谊”,在动荡的岁月里,竟成了我对 “公平” 最后的奢望 。

后来我再也没吃到那样热乎的汤饼,再也没见过那样坦荡的笑容,更没机会对他说一句:我不想靠你的庇护,我只想靠自己,活成一个不用分 “三六九等”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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