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老盐工交予的油布包，我在破庙的干草堆上坐了整夜。火塘里的柴火早已燃尽，只剩冰冷的灰烬。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却隐约传来马蹄声 ，不是流民的拖沓脚步，是带着规整节奏的官差马蹄声，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王副监派来追查的人。
老盐工昨夜的话还在耳边：“王副监的眼线遍布河东，他知道赵三反水后，定会派人搜捕所有跟盐池有关的人，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里面的账册和私吞记录被我裹了三层粗布，边角却仍硌得胸口发紧 。
这是能扳倒王副监的唯一证据，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刚出破庙没半里地，就见东边尘土飞扬，十几匹快马朝着破庙方向疾驰，为首的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弯刀，正是王副监手下的爪牙。我赶紧往路边的灌木丛里躲，看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只要被他们发现，不仅证据保不住，我这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好在他们没往灌木丛这边看，径直往破庙去了。
我不敢久留，爬起来就往城西跑 。
老盐工说过，温峤将军的巡查官近日会沿河东城西的官道巡查盐政，这是我唯一能把证据递出去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再想揭发王副监，就难如登天。
城西的官道荒凉得很，路面坑坑洼洼，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马车残骸。我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腿也软得打颤，可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
王副监的人定是在破庙没找到我，顺着踪迹追来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比王副监手下的马蹄声更沉稳，还伴着清脆的铜铃声。我眯眼望去，只见一队穿着青色官服的人骑着马，正沿着官道缓缓而来，为首的人腰间挂着 “温” 字令牌，正是温峤将军的巡查官！
“大人！等一等！” 我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路边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官道中央。巡查官的队伍猛地停下，几个兵卒立刻拔出刀，警惕地盯着我：“大胆贱民！竟敢拦巡查官的路！”
为首的巡查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汉子，他抬手示意兵卒收刀，目光落在我满身泥污的衣衫上，语气沉稳：“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我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油布包，生怕被兵卒抢走：“大人！我是渠县衙署的抄书吏，名叫宴臣！我有王副监私吞官盐的证据，求大人一定要看看！”
话音刚落，身后的马蹄声就更近了，王副监手下的呼喊声隐约传来：“别让他跑了！把人拦住！”
巡查官眉头一皱，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对着身边的兵卒吩咐：“你带两人去拦住后面的人，问问他们是何人，为何追拿这位小哥！” 随后又看向我，“你说有证据，快呈上来！”
我赶紧解开怀里的油布包，把老盐工藏的账册和赵三抄录的账本递了过去。巡查官接过，飞快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竟有此事！王副监胆大包天，竟敢私吞官盐，勾结盐商，坑害百姓！”
这时，去拦人的兵卒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两个王副监的手下。
那两人见巡查官手里拿着账册，脸色瞬间惨白，嘴里还强辩：“大人！这个人是反贼！他手里的东西是伪造的！我们是奉王副监之命，捉拿反贼！”
“伪造？” 巡查官冷笑一声，把账册扔在他们面前，“这账册上不仅有盐商的大名，还有河东盐池的印鉴，你敢说这是伪造的？王副监派你们来，怕是为了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吧！”
那两人吓得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巡查官对着兵卒吩咐：“把这两人押起来！再派人去下邳盐栈，传我的命令，即刻捉拿王副监，查封他私藏的盐仓！”
兵卒领命而去，巡查官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怀之小哥，多亏你及时送来证据，不然还真让王副监这奸贼蒙混过关了。你放心，温将军最恨贪赃枉法之徒，定会还百姓一个公道！”
我看着巡查官手里的账册，又看了看被押走的爪牙，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风从官道上吹过，带着一丝暖意，想起渠县的娘、李秀才、张大叔，还有等着吃盐渍梅子的婉儿 。
用不了多久，盐价就会降下来，他们再也不用为了一口盐发愁，我们辛苦查案的日子，终于有了结果。
巡查官让兵卒给我递来一壶水和一块麦饼，我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在这乱世里，我们这些寒门子弟，终于靠着自己的坚持，扳倒了贪赃枉法的权贵，守住了心里的正义。
“怀之小哥，” 巡查官翻身上马，“你若愿意，可随我们一同去下邳，指证王副监；若想回渠县，我会派人送你回去，并给汈县令写封信，说明你的功劳。”
我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大人，我想回渠县，我娘和友人们还在等着我，我想亲口告诉他们，王副监被抓了，盐价要降了，咱们的日子，终于要安稳了。”
巡查官点了点头，吩咐一个兵卒：“你送怀之小哥回渠县，路上务必保证他的性命。” 随后又递给我一块令牌，“拿着这个，若再遇到王副监的人，亮出来他们就不敢拦你了。”
我接过令牌，对着巡查官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兵卒牵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往渠县的方向走。
官道上的风不再刺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想起老盐工、赵三、刘书史，还有那些在乱世里挣扎的流民， 我们每个人都是小人物，却靠着一点点的坚持和善意，汇聚成了对抗不公的力量。
这趟河东之行，虽然历经艰辛，差点丢了性命，可我从未后悔。
我把自己宣扬的如此大仁大义，只是谁没有一点点私心呢？
是吧？
我的私心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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