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河东县城门口时，我早已没了初见流民时的焦灼，只剩满身疲惫。粗布衣衫被尘土染得发黑，袖口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胳膊上沾着泥污，怀里的破布包磨得边缘起了毛，里面的路线图和赵三的信被我紧紧攥着，生怕在颠簸中丢了 。
守城的兵卒见我这模样，皱着眉挥挥手就让我进了城，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想来是把我当成了逃荒的乞丐。
进城后，街上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低矮的土房歪歪扭扭，有的墙塌了一半，用破布堵着；街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剩下两家也只开个小缝，掌柜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脚步匆匆，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按着赵三画的路线图，想找他提过的老盐工住处，可路线图上只写着 “城东盐巷第三家”，等我找到盐巷，才发现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断墙残垣间长满了野草，几块破碎的盐袋散落在地上，风一吹，盐粒混着尘土扬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显然，这里要么遭了乱兵，要么被王副监的人清理过，老盐工早就不在了。
我站在废墟前，心里一阵发凉，赵三的信里没写老盐工的其他去处，我在河东举目无亲，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怀里没有食物，只有几块铜板，想去买个饼，可粮店门口贴着 “粮尽” 的字条，茶馆也关着门，连口热水都找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成了乞丐。
白天在街边游荡，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啃剩下的草根，晚上就缩在城墙根下睡觉。风越来越凉，我身上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意，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着身子，靠摩擦手臂取暖。怀里的路线图和信被我藏在最里面，哪怕再饿再冷，也没敢弄丢。
那是我唯一能离开这里、查清盐案的希望。
第五天早上，我蹲在街边啃着一块发馊的麦饼，刚咬了两口，就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手里的麦饼掉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刻，我只听见身边有人喊了句 “又饿昏一个”，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鼻腔里满是霉味和烟火气，身下垫着些干草，虽然硬，却比城墙根暖和多了。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屋顶漏着天，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庙里生着一堆小火，火上架着个破陶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着淡淡的野菜香。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庙角坐着三个乞丐，一个老头，两个中年汉子，都穿着和我一样破烂的衣衫，脸上满是皱纹和泥污，却眼神清明。老头手里拿着个破碗，正往碗里倒着陶罐里的稀粥，见我醒了，把碗递了过来：“喝点吧，野菜粥，虽然没盐，好歹能填填肚子。”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叶，却冒着热气。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滑过喉咙，暖得人眼眶发酸。“是…… 是你们救了我？”
声音沙哑，因为太久没好好说话，连声音都变了调。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手里拿着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我：“昨天在街边看见你昏过去了，就把你抬到这儿来了。这乱世，饿昏的人多了去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头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破布包：“我们三个都是河东盐池的老盐工，去年王副监来了，把盐池里的盐都私吞了，还把我们这些老盐工赶了出来，有的饿死了，有的逃荒去了，就剩我们三个，在这破庙里苟活。”
我心里一震，赶紧从怀里掏出赵三的信，递给老头：“您认识赵三吗？他也是河东盐池的，他让我来找老盐工，说你们手里有王副监私吞官盐的证据！”
老头接过信，借着阳光看了看，“赵三！我认识他！他是我徒弟！我们手里确实有证据， 王副监私吞盐的记录，还有他跟盐商勾结的账本，都藏在这破庙的佛像后面！我们本来想找机会交给能管事的人，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你来了！”
老头说着，起身走到破佛像后面，伸手在佛像底座下摸了摸，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页泛黄的纸，上面记着王副监私吞盐的数量和去向，还有盐商的大名。
我看着这些证据，心里满是激动 ，没想到我沦为乞丐，却误打误撞找到了老盐工，拿到了关键证据！
“这些证物，就交给你了！” 老头把油布包递给我，“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也没力气跟王副监斗了，你年轻，有文化，一定能把这些证物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让王副监受到惩罚，让盐价降下来，让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有口盐吃！”
我接过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在这乱世里，我以为自己是最落魄的人，却没想到，是三个和我一样的乞丐救了我，还把这么重要的证物交给了我。他们虽然穷，虽然饿，却还守着正义，守着对太平日子的希望。
喝了粥，吃了麦饼，我渐渐有了力气。三个老盐工又给我找了件干净点的破棉袄，让我穿上抵御风寒。“你赶紧走吧，王副监的人说不定还在找我们，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老头叮嘱道，“拿着证物，去找温峤将军的巡查官，他们最近在查各地盐政，肯定会管这事！”
我点了点头，对着三个老盐工深深地行了一礼，“谢谢你们！等我把王副监绳之以法，一定回来找你们，给你们带吃的，带盐，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走出破庙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我怀里抱着证物，身上穿着老盐工给的棉袄，虽然依旧是乞丐的模样，心里却满是希望。
接下来的路还会很难，可我不再害怕，在这乱世里，还有像三个老盐工这样的人，守着正义，守着善意，他们的存在，就是我往前走的勇气。
我要去找温峤将军的巡查官，要把王副监的罪行揭发出来，要让盐价降下来，要让那些像流民、像老盐工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当乞丐，不用再在乱世里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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