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砚离开文书房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只是这份沉闷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仿佛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起被寒风卷走。
通判衙署的回廊里只剩雪落的簌簌声,衬得每一处都格外冷清。
转眼已是三日过去,他再没踏足过文书房,连膳房门口那个总捧着食盒、笑着与杂役打趣的身影,都成了回忆。
每日清晨,我踩着积雪往文书房走时,总会下意识往膳房方向瞥一眼 —— 从前这个时辰,总能看见他把食盒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似的炫耀里面的点心,眼里闪着孩子气的光,连说话都带着雀跃:“今天有师傅做的糖蒸酥酪,我特意多要了两份!”
可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石阶,雪沫子在风里打着旋,连个晃动的人影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自己当时冷淡的拒绝,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该明白,他从不是要 “施舍”,只是单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给好友。
“怀之,你看这处漕运损耗的数目,是不是算错了?” 李秀才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看他,他正指着卷宗上 “损耗三成” 的字样,眉头微蹙,可眼神却有些飘忽,落在纸页上,却没真正聚焦,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 那支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是书院时苏文砚特意挑的生辰礼,当时他还笑着说 “这支笔趁手,写策论能思如泉涌,你以后定能用它写出好文章”。
如今笔杆被摩挲得光滑,可当初送笔人的心意,我们却在争执时忘了大半。
暮色渐浓时,曲文书拎着库房钥匙去核对账目了,临走前还叮嘱 “别偷懒,天黑前把这叠档抄完”。
文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人,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卷宗纸页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李秀才突然 “啪” 地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怀之,你说…… 文砚这几日,怎么没来?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狼毫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 “漕运” 二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痕,像心里积着的郁气。“应该不会吧,”
我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是记仇的人,以前在书院,就算咱们闹了别扭,第二天他准会揣着糖糕来,软磨硬泡地跟咱们和好。”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 那日李秀才说 “你在朱门享荣华,我们在寒门熬日子” 时,苏文砚红着眼眶、眼泪掉在梅花酥上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委屈,像针一样扎着人,现在想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太固执,连听他解释的耐心都没有。
“可他在书院时,就算有事来不了,也会托书童来跟咱们说一声,怕咱们担心。” 李秀才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划得轻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责,“你说…… 那天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毕竟是好意,只是生在朱门里,没尝过咱们的难。我那句‘互不相干’,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了?其实他从来没觉得咱们‘配不上’,只是想把他觉得好的,都分给咱们。”
眼底的悔意,心里也泛起酸来。
是啊,苏文砚从来不是坏心。
书院时,他知道我家拮据,总以 “多买了” 为由,把自己的墨锭、纸笺分我一半;天冷时李秀才冻得手僵,他悄悄把暖炉塞过去,说自己 “火力旺,不怕冷”;这次来通判衙署,他也是真心想帮我们谋个安稳差事,只是没料到阶层差异会带来这么多非议。
他的好意从来都纯粹,是我们被连日的委屈蒙了心,才把这份真诚当成了负担。
“其实…… 我也有点担心他,” 我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昨天路过他住的东跨院,看见院门关着,门环上还挂着锁,里面静悄悄的,连灯都没亮。你说…… 他会不会是生病了?或者因为咱们的事,被于大人说了?”
一想到他可能独自承受委屈,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 他那么爱笑的人,要是真的难过起来,该多让人心疼。
“要不…… 咱们去问问谢文书?” 李秀才突然坐直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试探着说,“谢文书跟他走得近,说不定知道他的情况。” 可话刚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暗下去,“不行不行,要是谢文书知道咱们跟文砚闹了矛盾,说不定会觉得是咱们不懂好歹。谢文书是于大人面前的红人,要是他对咱们有意见,倒没什么,可别连累了文砚……”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文书房里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杂役脚步声。
“其实…… 那天我不该说‘互不相干’的,” 李秀才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眼眶都有些发红,“咱们毕竟是一个私塾出来的,一起熬过寒冬,一起抄过书,就算现在处境不同,也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 他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要是文砚真的生了气,以后不跟咱们来往了,可怎么办?咱们在这通判衙署,本就孤单,要是再丢了他这个朋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心里也满是悔意:“明天咱们去东跨院看看吧,要是他在,就跟他道个歉。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能丢了这份同窗情谊。以前都是他主动跟咱们靠近,这次该咱们主动找他了。”
李秀才点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像蒙尘的灯被擦亮了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附和我们的约定。
我望着远处东跨院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有院墙上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
苏文砚,你千万不要有事,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好多一起经历的日子,没来得及继续。
你送的墨锭还没用完,你写的字帖还在案头,你画的小像还夹在《诗经》里,这些带着你心意的东西,我们都好好收着,从来没忘。
这一夜,文书房的灯比往日亮得更久。
我们抄完档后,没有立刻回住处 —— 那里又冷又暗,不如文书房还有盏油灯,能让我们多整理会儿那些带着苏文砚气息的物件。
他送的墨锭,还剩小半块,墨香依旧浓郁;他写的字帖,是临摹的钟繇楷书,还压在卷宗底下,字迹工整,藏着他练字时的认真;他画的小像,夹在《诗经》的 “伐木” 篇里,画着王骞舟和苏文砚还有我三个人在槐树下的模样,虽然线条稚嫩,却满是童趣。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承载着最纯粹的情谊。
不是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苏文砚的好,从一开始就清晰可见,只是我被一时的情绪蒙蔽,忘了好好回应这份真诚。
不管阶层差异有多大,不管这通判衙署有多冰冷,这份从书院里结下的同窗情谊,都不该轻易被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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