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的清晨,我正埋头抄写新到的户籍账册,砚台里的墨汁刚研得顺滑,赵班头却突然掀帘进来,寒气裹挟着雪花扑了满室,他手里还攥着张烫金请柬,边角沾着细碎的雪粒。
“怀之,县令大人让你今晚去府衙赴宴,” 他把请柬往我案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补充道,“李秀才也一起,赶紧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别失了户房的体面。记住了,到了那儿少说话多伺候,仔细看大人脸色行事,千万别嘴笨说错话惹客人不快!”
我捏着那张印着红色牡丹纹样的请柬,指尖都有些发颤。锦缎封面触手温热,金线绣的牡丹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刺得人眼睛发慌。
自到渠县抄书以来,除了每月领工钱时远远见过县令两面,平日里连府衙后堂的门槛都没踏足过,怎会突然被请去赴宴?李秀才抱着虎头枕凑过来,布偶耳朵蹭过请柬边缘,棉絮簌簌落在烫金纹路上:“怀之,这…… 这是不是弄错了?咱们就是抄书的小吏,哪有资格去县令的宴席?莫不是把名字写错了?”
我反复看着请柬上的落款,朱红印章清晰可辨,确实是汈县令的印信没错,心里却越发不安。
这里的大人物我一个都不认识,既非乡绅望族也非有功名士,不过是靠着抄书糊口的穷书生,怎配与官老爷们同席?
莫不是上月抄的粮税账册出了错漏,要在宴席上当场问罪?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连握着笔的手都开始打颤,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像块洗不掉的霉斑。
暮色降临时,风雪越发紧了。我和李秀才换了身最体面的衣裳 —— 我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的毛边特意用针线仔细收了边,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小心;他的棉袄还沾着前日扫雪的泥点,临行前用湿布擦了又擦,留下几片深色的水痕。
两人揣着忐忑的心思走到府衙,红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橘红色的光晕映得朱漆大门格外肃穆,门环上的铜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在无声地审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门房见了请柬,却异常热络地引着我们往里走,棉鞋踩在积雪的石板路上咯吱作响,像在数着我们迈向未知的脚步。
穿过栽着松柏的庭院,远远就听见正厅传来的笑语声,混着丝竹管弦的调子飘在风雪里,衬得这寒夜愈发寂寥。
刚走到回廊转角,就看见个熟悉的月白身影正站在廊下赏雪,腰间双鱼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叮咚轻响,像一串悦耳的提醒。
不是苏文砚是谁?
他身边还立着位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苏文砚有几分相似,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清正如秋水,正指着廊下的梅树说着什么,指尖轻捻胡须的模样带着几分儒雅,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脚步猛地顿住,李秀才也攥紧了我的袖子,虎头枕差点从怀里滑出来,布偶的尾巴勾住了我的衣襟,像个无声的牵绊。
苏文砚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们时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了星光的湖面,连忙拉着那官袍男子迎上来:“表舅,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怀之和李秀才!” 又转向我们笑道,“这是我表舅,新任的渠县通判于大人。”
原来那官竟是苏文砚的表舅!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县令会突然请我们赴宴,定是苏文砚在通判面前提了我们。
心里的惶恐瞬间消散大半,却又升起新的局促,忙拉着李秀才拱手行礼:“见过于大人。”
于通判笑着扶起我们,掌心温热有力,声音温和如春风:“文砚常提起你们,说在书院时互相照拂,他性子跳脱,多亏你们时常提点。他来渠县多亏你们照应,我正该谢谢你们才是。今日特意请县令大人做东,一来为我接风,二来也想认识认识文砚的同窗好友。”
正说着,汈县令从正厅走出来,满面红光地拱手,锦袍上的团花在灯火下格外鲜亮:“于大人说的哪里话!两位后生来了?快请进!” 他热情地拉过于通判的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今日这宴席,可是特意为于大人接风洗尘。于大人从临洮州来,带着治理漕运的好经验,咱们渠县往后可要仰仗大人多多指点啊!也多谢临洮州慧眼识珠,给咱们送来这样的贤才。”
于通判连忙摆手,谦逊地笑道:“县令大人过誉了!下官初来乍到,正要向县令大人请教地方治理的门道。早就听闻汈大人在渠县任上清廉勤勉,百姓安居乐业,漕运虽有积弊却井井有条,下官此次前来,正是要请教大人的治县良方啊。”
“于大人这是折煞下官了!” 汈县令爽朗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却让人看不透真实的情绪,“于大人在临洮州整治漕运的事迹,下官早有耳闻!听说您上任三月就理清了十年旧账,追缴贪墨银钱数千两,这样的才干正是咱们渠县急需的。有您来主持漕运,往后这水上通道定能畅通无阻,百姓们可要念您的好呢!”
于通判拱手还礼,语气诚恳:“县令大人谬赞,漕运之事关乎民生,还需上下同心协力。下官听闻县令大人为了疏通河道,去年寒冬亲自带人破冰勘测,冻裂了脚腕都不肯歇息,这份为民之心才让下官敬佩啊!若不是大人治理有方,渠县怎会有如今的安稳局面?” 两人互相拱手谦让,言辞间满是推崇,笑声在廊下回荡,驱散了风雪的寒意,却驱不散我心头的不安。
寒暄间,于通判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笑意温和却带着坚持:“说起来,下官初来通判衙署,正缺两位得力文书整理漕运旧档。听闻怀之和李秀才抄书细致,不知县令大人能否割爱,暂且借调他们到通判衙署相助?”
汈县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随即哈哈笑道:“于大人好眼光!这两个后生确实勤勉,只是户房正值清查户籍的要紧时候,实在离不开人手。等忙过这阵子,下官再让他们去给您打下手如何?” 他语气轻松,却将 “借调” 二字轻轻挡了回来,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这两人是户房的人。
苏文砚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悄悄拽了拽于通判的袖子。于通判会意,端起酒盏敬了汈县令一杯:“县令大人说的是,公务要紧。只是漕运旧档堆积如山,下官实在分身乏术。晏臣的字迹工整,李秀才心思缜密,正是整理旧档的最佳人选,就借调一月如何?一月之后定当完璧归赵,绝不耽误户房公事。” 他明知道衙门之人不可随意讨要,却偏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汈县令沉吟片刻,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像在估量什么,最终笑道:“既然于大人开口了,下官岂能不给面子?只是这两人终究是户房的人,暂时借调可以,若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于大人多担待,也让他们常回户房看看,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特意加重了 “借调” 和 “户房的人” 几个字,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我和李秀才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听着两位大人围绕我们的去留相互周旋,只觉得自己像件被讨价还价的物件,浑身不自在,像站在炭火边被烤得发烫。李秀才把虎头枕抱得更紧了,布偶的耳朵都被攥变了形,指节泛白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口,传递着他的紧张。
我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失态,自己却忍不住把青布长衫的下摆往后缩了缩,生怕洗得发白的布料在锦缎官袍旁显得寒酸。周围伺候的衙役都垂手侍立,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让我更觉如芒在背,仿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我们这些小人物,在这样的官场博弈里,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苏文砚却浑然不觉我们的局促和无奈,反而因为于通判的坚持而开心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兴致勃勃地指着廊下的寒梅笑道:“表舅你看,这红梅开得多好!比瓦子巷的早开了半个月呢!” 说着又转向我们,语气轻快,“等开春了咱们来折几枝插瓶,书房里摆着可香了。往后你们在通判衙署抄书,咱们又能像在书院时一样朝夕相处了!” 他自然地拍着我的肩膀,全然没注意到我僵硬的身体和不自然的笑容里藏着的苦涩。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苏文砚出身官宦人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可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在这样的官场应酬里只觉得格格不入。他是一片好意,想帮我们谋个好前程,可这份突如其来的 “出头”,却让我心里七上八下,总担心会引来旁人的非议 —— 那些在户房抄书多年的老吏,怕是要在背后说我们走了捷径。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正厅里的宴席早已摆好,青瓷碗碟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清蒸鱼的鲜香混着米酒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我望着苏文砚灿烂的笑脸,看着于通判温和却坚定的目光,感受着汈县令话语里的深意,忽然明白这宴席并非简单的接风,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我们这两个借调的小吏,不过是这场较量里微不足道的棋子。
李秀才捧着虎头枕,脸上带着茫然的激动,连声道谢,声音都带着颤音。我也拱手道:“谢县令大人,谢于大人提携,我们定当尽心做事,不负大人厚望。” 心里的暖意被沉重的无奈取代,比厅里的炭火还要炽烈的,是那份身不由己的惶恐,提醒着我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背后,藏着怎样的人情往来和官场规则。
宴席上,于通判问及书院旧事,又问起我们抄书的难处,我说没有,李秀才讲起夜里冻醒,抱着虎头枕在炭盆边取暖的趣事,引得众人都笑起来,笑声震落了廊下灯笼上的积雪。
苏文砚不时给我们夹菜,把暖炉往我们这边推,凑近我耳边轻声说:“往后在通判衙门抄书,我让厨房多烧两个炭盆,保证你砚台再也不会结冰,手指再也不会冻得发僵。”
他说得坦荡又热忱,浑然不知我心里的纠结。
他是真心为我们好,可这样的 “特殊”,总让我觉得像踩着薄冰走路。
汈县令与于通判不时举杯交谈,时而论及地方治理,时而说起文坛趣事,气氛越发热络,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提及我们,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借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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