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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冬日逢君故人心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3637字, 更新于: 2025-10-05 19:00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街角,青石板路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冰面上撒了把碎玉。

我把抄书时磨出薄茧的手缩进袖管,掌心的裂口被寒风刺得发疼,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这渠县的冬天比瓦子巷冷得多,连阳光都像是结了冰,照在身上毫无暖意。

算来已有一月多没回过家,娘寄来的棉袄早已穿得发旧,针脚磨开的地方露出棉絮,风一吹就往里钻,冷得人心里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王骞舟自去州府上任后,信就稀得像断线的风筝,最后一封还是上月寄来的,说他正忙着核查漕运账目,连吃饭都得在案头对付,末尾只潦草地写了句 “保重”。

我摩挲着信纸边角的折痕,把满腹的话都咽了回去 —— 大家都在各自的路上奔波,谁又有闲情听人絮叨呢?

好在抄书房的活计还算安稳,每日对着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划地誊抄,日子倒也过得飞快,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只在砚台里的墨汁冻成冰坨时,才惊觉又过了一日,连窗外的老槐树都落尽了最后一片叶。

听风楼的锣鼓声偶尔会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戏文的唱腔,勾得人心里发痒。

上次刘书吏请我们听的戏还在耳边回响,苟将军的唱词掷地有声,可如今摸着空空的钱袋,连买块糖画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去茶楼听戏了。

那些雕梁画栋里的热闹,终究是属于兜里有余钱的人的,我们这样的穷书生,能在炭盆边喝口热汤就算是好日子了,哪敢奢望那样的闲逸。

这日休沐,街上行人寥寥,卖糖葫芦的老汉缩在墙角,草靶上的糖衣都结了层白霜,晶莹剔透得像裹着层冰。

我揣着刚领的月钱,打算去布庄给娘扯块绒布,脚步慢悠悠地晃过街角,忽然瞥见茶馆门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长衫在风雪里格外显眼,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花,腰间的双鱼玉佩叮咚作响,清脆得像山涧泉水,不是苏文砚是谁?

我只觉得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脚步猛地顿住,差点在结冰的石板上滑倒。他正踮着脚往衙门方向张望,辫子上的丝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侧脸冻得发红,鼻尖却亮闪闪的,像是落了点星光。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钱袋差点掉在地上,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心里翻江倒海 ——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我冻得发了昏,看错了人?

还是他先看见了我,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满星光的湖面,瞬间驱散了漫天风雪的寒意:“二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穿透风雪落在我耳里,带着熟悉的暖意。

“二哥” 两个字撞进耳朵时,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泛起圈圈失落的涟漪。他之前都是叫我 “怀之” 的,带着同窗间的熟稔与亲昵,可这声 “二哥”,却生生拉出了层疏离的分寸。

是把我只当兄长看待了吗?

那些一起温书时的笑语,那些悄悄塞给我的点心,难道都只是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指尖的寒意突然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都似乎凉了几分。

我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眼里的光,怕从中读出纯粹的敬重,那比冬日寒风更让人心头发冷。

“你怎么来渠县了?”

他几步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地里噗噗作响,身上带着淡淡的梅香,混着雪花的清冽气息,一下子把我包围。

“我表舅原在临洮州任通判,上月接到调令改任渠县通判,负责督查地方漕运与刑狱,”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呼出的白气在我眼前凝成白雾,“我爹娘本不放心我独自留在州府,听闻表舅调任便执意让我跟来,一来有个照应,二来渠县文风虽不如江南,而且我也不打算科举,先前在书院待了段时间便请辞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都被冻得发硬,“我托驿站打听了好几日,才从户房的老吏那里问到你在此当差,昨日来衙门恰逢你休沐,在街角转了三圈都没找着人,急得我差点去敲县令的门。”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个锦盒,边角裹着厚厚的棉絮,想来是怕冻坏了里面的东西。“这是江南带来的冻疮膏,加了当归和肉桂,比上次寄的更管用,” 他把盒子往我怀里塞,指尖触到我冻得冰凉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攥住,力道不大却很执着,“你看你手冻的,怎么不知道好好保重自己?是不是总忘了涂药?”

他的手心暖乎乎的,像揣着个小暖炉,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到心里,熨帖了所有的寒冷和孤寂。

街上的风雪好像突然停了,连呼啸的北风都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凛冽。

我望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期盼,那些悄悄滋生的情愫,却在这声兄长的称呼里,蒙上了层淡淡的怅惘,害得我赶紧低下头,怕被他看见泛红的眼眶里藏着的失落。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路上是否顺利,想说说这一个月多的光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几个字:“你…… 你怎么来了?路上…… 冷不冷?” 说完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问出这么笨拙的话来。

手被他握着,暖烘烘的,我却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一半是重逢的欢喜,一半是被称作兄长的慌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不知道该抽回手,还是就这么任由他握着这份带着分寸的暖意。

“走,我请你去吃热汤面,” 苏文砚拉着我往巷子里走,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蜜,丝毫没察觉我的局促,“前面有家面馆,老板做的阳春面加了姜丝,喝一口浑身都暖和!我打听好了,这家的辣酱是渠县特色,你肯定爱吃。”

我任由他拽着往前走,雪落在发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那声 “二哥” 带来的失落仍在心头萦绕,像根细细的刺,不深却隐隐作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缠绕着满心的欢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这次该我请你,” 我反手轻轻挣开他的手,把钱袋往他眼前晃了晃,一堆铜钱撞击的脆响混着风雪声,“刚领了月钱,够请你吃三碗阳春面。” 他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酒窝里像盛着星光:“那我可要加两个荷包蛋,把你半月工钱都吃光!”

面馆里飘着白雾般的热气,小贩在灶台前忙碌,铁锅咕嘟咕嘟煮着面,姜丝的辛辣混着骨汤的醇厚在屋里弥漫。

苏文砚把冻得发红的手凑近冒着热气的面碗,“快说说,你在渠县抄书是不是很辛苦?上次寄的冻疮膏用完了吗?”

“还好,刘书吏和刑书吏都照看我,” 我往他碗里加了勺辣酱,看着红油在汤面晕开,“上月领了工钱,买了新棉被和炭盆,夜里抄书不冷了。倒是你,从江南到北方,住得惯吗?”

他用筷子卷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表舅给我安排了住处,带个小书房呢!就是北方的冬天太干,晨起总流鼻血,我娘特意送来了菊花枕,说是能润燥。” 他忽然凑近低声道,声音压得像怕被风雪听去,“我带了好多江南的点心,杏仁酥、桂花糕都有,等下带你去拿,你抄书饿了能垫垫肚子,比啃干饼子强。”

我心里暖烘烘的,刚要开口,他又叽叽喳喳问起书院近况。

苏文砚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汤面的热气熏得眼眶发烫:“书院还是老样子,只是…… 李老先生身子不如从前了。先生总咳嗽,讲课时常要停下来喘气,已有隐退的想法,打算开春后就把书堂托付给新聘的先生。”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生教了咱们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要隐退?

是不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受寒落下的病根?

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飞雪,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先生从前再苦都不肯歇一日,我还记得他带着咱们在雪地里背书,说‘寒门学子唯有苦读才能出头’。有次我发高烧,还是他背着我去看郎中,棉袄都被雪打湿了……”

说到这里喉咙突然发紧,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冬日里把暖炉塞给冻得发抖的我的手掌,得知我娘生病时悄悄塞来的草药包…… 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化作心口的酸涩,让眼眶阵阵发热。

“先生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苏文砚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先生打算回乡下养老,种半亩菜园,读几本闲书,倒也清静。只是咱们这些学生,再也听不到他敲着戒尺讲《论语》,再也看不到他在晨雾里洒扫书堂的背影了。”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忽然想起临别时先生塞给我的书,当时只当是寻常赠礼,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先生早已想好的告别。

沉默在热气中蔓延,面馆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苏文砚忽然抬头问起王骞舟:“大哥在云溪县还好吗?上次寄信说他在核查漕运账目,是不是很忙?”

提起王骞舟,我想起那封潦草的信,叹了口气:“他之前来信说漕运积弊甚多,查账时得罪了不少人,连吃饭都得在案头对付,夜里常忙到三更。信里没说太多,只说‘万事艰难’,末尾潦草地写了句‘保重’,想来是过得不易。”

“当官不易,做个清官更难,” 苏文砚舀了勺热汤,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性子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州府定要受不少委屈。等过几日我托表舅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他那性子,定不肯求人。咱们好好攒钱备考,将来若能出头,才是真的帮他。”

苏文砚重重点头,忽然笑起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气:“说的是!等咱们都中了秀才,就去州府找他,三人再像从前那样在月下温书,让他请咱们吃聚福楼的红烧鱼!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回书院看先生,给他带江南的点心和北方的干果。”

原来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这寒冬终会过去,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与牵挂,永远不会被风雪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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