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吏在二堂外候着，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见我们出来，他没多言语，只是背着手往抄书房方向走，长衫下摆扫过光滑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刚走过天井，砖缝里的青苔还沾着晨露，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我们。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的光透着几分审视：“衙门里人多手杂，白日里衙役操练的吆喝能震得窗棂响，各房书吏为了案卷争执的声音、灶房劈柴的闷响就没断过，噪音这么多，你们这几日倒能安下心抄文书？”
我愣了愣，没料到素来话少的他会突然问这个，忙垂手躬身：“回刘书吏，学生们出身寒门，从前在瓦子巷读书时，本就习惯了喧闹。如今能有差事做，自当专心抄录，不敢分心。”
李秀才在一旁跟着点头，怀里的虎头枕被他抱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几分发紧的拘谨：“是、是这样的，学生…… 学生只敢管好自己的笔墨，不敢多打听旁的事。”
刘书吏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鞋尖踢起细碎的尘土，脚步不快不慢，像在琢磨着什么。我们赶紧跟上，不敢落后半步，抄书房的窗棂已在前方不远处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案卷。
走到房门口时，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片刻：“你们能这么想，倒也安分。知道本分，才不会出岔子。”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在袖摆上蹭了蹭，“今日户房不忙，带你们去各房转转，认认人。往后在一处当差，总不能连脸都认不全。”
我和李秀才都愣住了，对视一眼，只觉得意外， 素来只埋头抄账的刘书吏，竟会特意带我们认人。李秀才抿了抿唇，忙跟着我一起躬身：“多谢刘书吏。”
刘书吏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往东边的公房走。“前院是刑房和兵房，”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脚步平稳，枯瘦的手指偶尔会指向某间屋子，“刑房的刑书吏姓温，单名一个砚字，管案卷誊抄。兵房的赵班头，名虎，管衙役操练。” 话里没多余的评价，只把姓名和差事说清。
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把每个名字、每处屋子的位置都在心里默记，不敢遗漏。路过刑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均匀得有些单调。
门是半敞着的，能看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文士正伏在案上书写，头顶束着青色方巾，发间别着支竹制笔簪。见我们路过，他抬了抬头，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刘书吏：“老刘今日倒有空带新人。”
刘书吏只是点点头：“户房新来的晏臣、李修文，临洮州来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熟稔。
温华放下笔，起身略一拱手，案上的砚台里还凝着新鲜墨汁，声音没什么起伏：“二位好。” 没说 “有难处来寻我”，也没提热茶，只一句简单的问候，便又低头看向案上的纸。
兵房门口更热闹些，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在擦拭兵器，为首的红脸大汉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腰间系着条粗布腰带。见我们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打量我们两眼，对刘书吏笑道：“哟，老刘还肯带新人出来转？我还以为你要让他们在抄书房抄到熟门熟路才肯放出来。”
刘书吏指了指我们：“临洮州荐来的，赵班头多照应。”
赵虎 “嗯” 了一声，几步跨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和李秀才身上扫了扫，没拍肩，也没说 “护着你们”，只道：“既来当差，就把活干好。衙门里规矩多，少出错。” 他身后的几个衙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却没人搭话，只是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打量。
李秀才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刑房的墨香混着兵房的铁器味飘过来，还有远处灶房传来的柴火味，我攥了攥袖角，只觉得心里还是发紧 。
这衙门里的人，虽没刻意刁难，却也远没到 “亲和” 的地步，每一步都得提着心。
转到中院时，最先看见的是礼房的窗户，里面传来翻书的哗啦声。刘书吏刚走近，就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探出头来，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停，对刘书吏道：“这是你的新手下？看着倒还老实。”
“临洮州来的，” 刘书吏语气没什么波澜，“晏臣识字多，李修文心细，孙老往后若是有誊写的活，缺人手了可以找他们。”
孙老点点头，把书卷在手里，对我们略一点头：“二位来了，往后按规矩办事就行。礼房的活虽不忙，却不能出错，仔细些总是好的。” 没说 “不懂来问”，只强调了 “规矩” 和 “仔细”。
隔壁的工房里，“叮叮当当” 的刨木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一个穿着短打、腰间系着围裙的壮汉举着锛子从门后探出头，看见我们，对刘书吏喊了句：“老刘带新人来啦？要是抄书的桌子有问题，再跟我说。”
刘书吏回头看我们一眼：“老周是衙门的木匠，桌椅坏了找他。”
老周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又继续刨木头，木屑飞溅，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说着已绕回抄书房附近，刘书吏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挂着 “库房” 牌子的屋子：“明日带你们见库房的张管事，领墨锭要按数，他会跟你们说规矩。”
我和李秀才连忙拱手：“谢刘书吏。” 动作有些生硬，胳膊都绷得发僵。
看着刘书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两人都松了口气，却没敢多说什么。李秀才把虎头枕往桌上一放，虎脑袋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抿了抿唇：“刚、刚才赵班头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
我望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渠县的日子，终究不是容易的，所谓 “安稳”，不过是得在规矩里小心走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说着，就见温书吏端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瓷茶杯，里面盛着半杯凉茶：“刘书吏让我给你们送的，”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没多停留，“二位慢用。” 说完便转身回了刑房，没提芝麻糕，也没说 “常来坐”。
李秀才端起茶杯，指尖碰着冰凉的杯壁，小声道：“还好…… 没出错。”
我咬了咬下唇，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没什么味道，却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 在这衙门里，能安安稳稳把活干好，不惹麻烦，就已是不易了。
我望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纸面的褶皱都被镀上了金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暖意，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渠县的日子，真的要开始有模样了，那些曾经的不安与迷茫，好像都在这一路的见闻里，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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