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我垂着眉眼整理行囊带子, 不是怕行李松脱,是想借着这力道,压下心里翻涌的不舍。
这棵老槐树,我从小爬到大,树皮上还留着我刻下的歪歪扭扭的 “怀之” 二字;树下的青石板,被我和王骞舟踩了无数遍,连哪块石板有裂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我却要背着行囊,离开这住了十几年的瓦子巷。
娘手里的竹篮晃出细碎的光影,她走到我身边,把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往我怀里塞,“到了临洮州见到何大人,说话要谨慎,做事要勤快。入秋了早晚凉,记得添衣裳,别学在家时总爱熬夜 ,娘不在身边,没人替你掖被角了。”
我攥紧她布满老茧的手,娘的手比去年更糙了,指关节肿得发亮,。
“娘放心,我都记着呢,” 我把她的手往怀里拢了拢,“您在家要按时吃饭,别总惦记着给人做针线活,累了就歇着。我不在家,您可别再像以前那样,为了赶活计熬到半夜。”
娘忽然红了眼眶,别过脸擦了擦,转身从门后拎出个蓝布包:“这是陈固的娘托我转交的,今早天没亮就送来的,她还说,让你务必把襕衫交给他,都是浆洗干净补好的,让他在何大人跟前别失了体面。” 她顿了顿,“陈固的娘还问,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去跟她打声招呼,可我想着你要收拾行李,就没叫你,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回去。”
我接过蓝布包,沉甸甸的,我将包裹小心放进行囊最底层时,我摸出行囊里的鞋垫,把鞋垫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娘的牵挂,也一并揣进心里。
巷口传来轱辘声,赵大叔赶着骡车停在槐树下,他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怀之、修文,都上车吧!这秋日光景好,早走早到,别误了去何大人府中报到的时辰。” 他帮我们把行囊搬上车,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临洮州好好干,咱们瓦子巷以后就靠你们出息了!等你们有出息,我这老骨头还能沾沾光,跟人说‘那怀之、修文,是我看着长大的’。”
“赵大哥慢些赶车,路上别太累,” 娘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刚蒸的南瓜饼,您路上垫垫肚子,甜口的解乏。” 赵大叔嘿嘿笑着收下,却没立刻上车,只是站在车旁,看着我和娘,像是也在舍不得。
李修文的娘正往他怀里塞虎头枕,“路上想家了就摸摸它,娘给你缝了艾叶在里头,防蚊虫咬。” 她拉着李修文的手,反复叮嘱,“在何大人跟前要稳重,别学在家时毛手毛脚 ,你这性子,娘总放心不下。”
李修文僵硬地点头,把虎头枕胡乱塞进袖中,他娘又往他行囊里塞腌菜坛子,“这是你爱吃的萝卜干,配着干粮吃开胃。要是吃不惯临洮州的菜,就多吃点这个。”
他比我更恋家,从前连去邻县都要哭着喊着跟他娘一起。
车刚要动,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明远和李子玉拎着包袱跑过来,张明远怀里的书卷在风里哗哗作响,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怀之!等一等!我…… 我听说你们要走,就赶紧赶来了。” 他把书卷往我怀里塞,封皮上还沾着墨迹,“这是先生批注过的书,何大人看重经学,路上正好温着,先生说里面的批注对你校勘文卷有帮助。他还说,让你到了临洮州,别丢了读书人的本分,有空多看书。”
李子玉紧接着递过布包,里面是刚买的油纸伞,还带着雨珠的凉意。“临洮州多雨,路上别淋着,” 他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塞到我手里,“这是咱们几个凑的,到了那边买些笔墨纸砚,别委屈了自己。要是钱不够,就托驿使带话回来,咱们再给你凑。” 他瞟了眼一旁的李修文,又把半串糖葫芦塞过来,“路上解闷吃,酸口的提神 —— 这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我特意去买的。”
我攥着铜钱,指尖能摸到铜钱上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暖又酸。
每一个都带着他们的心意,我想说 “不用”,却张不开嘴。
苏文砚也跟着跑来了,月白色的襕衫沾着尘土,“怀之!起晚了,幸好我赶得及!” 他把食盒往我怀里塞,里面的点心撞出噔噔的声响,“这是新做的梅花点心,用你栽种的梅花入味,路上能垫垫肚子。”
他从袖中摸出包草药,油纸包上沾着几片梅花:“防风寒的,入秋易咳嗽,泡水喝管用,我娘特意按方子配的。你总爱熬夜,容易着凉,记得每天泡一包喝。” 他的指尖擦过我手腕时,我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从前总觉得他跟在身后喊 “怀之” 的模样有些孩子气,此刻看他泛红的眼角, 他在槐树下等我时手里的灯笼,送我布鞋时泛红的眼眶。
原来那些被我唾弃的悸动,早已悄悄融进牵挂里,成了我舍不得离开瓦子巷的理由之一。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等我回来,” 我握紧食盒,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他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怕一哭,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苏文砚没走,只是站在车旁,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张明远和李子玉也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给我准备的东西,像是还想再跟我说些什么,却又怕耽误我赶路。
赵大叔甩了甩鞭子,牛车轻轻动了动。
我趴在车沿上挥手:“你们回去吧!娘,您别站在风里,快回去!明远、子玉、文砚,我到了临洮州就给你们写信!”
娘站在槐树下,挥着手,身影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李修文的娘还在往车后塞布包,被赵大叔笑着拦住。
苏文砚、张明远和李子玉跟着骡车走了半条巷,苏文砚手里的帕子在风里飘得老高:“怀之!到了临洮州记得给我写信!何大人府里的事要是有难处,就托驿使带话回来!我们帮你想办法!”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我喊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看着他们的身影停在老槐树下,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小小的白点。
瓦子巷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都刻在了我心里,我怎么舍得离开?
李修文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虎头枕,抱在怀里,侧脸对着我,像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他娘,离开瓦子巷。
骡车碾过官道,车轮滚动的声响里,我摸出行囊里的鞋垫,艾草香混着苏文砚送的点心甜香漫出来。
这些牵挂,像一根线,把我和瓦子巷紧紧拴在一起,就算走得再远,也不会断。
“我娘说,校勘文卷要仔细核对年号,何大人最忌讳弄错典故,” 李修文忽然开口,这是他一路上说的第一句与我相关的话。
至少,还有他陪我一起去临洮州,一起面对未知的日子。
“快到临洮州地界了,” 赵大叔指着前方的城楼,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我和李修文同时探头望去,青灰色的城墙在远处立着,可我心里想的,还是瓦子巷的老槐树,还是有娘的家,还是苏文砚送的梅花点心。
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要把娘接到临洮州,一定要回来看看瓦子巷的老槐树,看看我牵挂的每一个人。
暮色降临时,我们在路边驿站歇脚,赵大叔去喂骡马,我和李修文借着驿站的油灯整理行囊,两人隔着张方桌各自忙碌,谁也没先开口。
李修文捧着李子玉给的铜钱,在灯下数了又数,忽然抬头问:“何大人真的看重经学?”
“肯定会看重,” 我点头。
李修文在梦里轻唤 “娘”,我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看见他袖中露出虎头枕的一角。
驿站外的秋虫鸣得正欢,我却觉得格外安静 ,没有瓦子巷的犬吠声,没有娘的咳嗽声,没有苏文砚的笑声,只有无尽的思念,在心里翻涌。
这些,就是我往前走的勇气,也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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