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衣角在银杏树下站了许久，石桌上还留着午间晾晒的书卷，终于深吸一口气，朝着苏文砚常去的厢房走去。
既盼着见他，又怕见了面，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离别。
他正伏在案前抄录《诗经》，笔尖却悬在纸上半天未落，墨汁在宣纸边缘晕开一小团。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手里的狼毫 “啪嗒” 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了些在月白色的袖口，连握着布巾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怀之？” 苏文砚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慌忙用布巾去擦袖口的墨渍，指尖却在布巾上乱蹭，越擦越脏，“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文房铺抄账吗？”
我站在门口没敢靠近，“明日一早，我就要启程赴临洮州了，州衙来急信，说积压的文卷要提前清点。”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些，可话音落地的瞬间，苏文砚擦墨的手还是顿在了半空，一点点暗了下去。
案上的蝉鸣瓷瓶里插着新摘的野菊，是他前几日说要晒干做香囊的。
他盯着那瓶野菊看了半晌，“这么快？我还以为…… 还能再给你备些路上用的东西。前几日刚晒干的艾草，我还没装成香囊；给你裁的夹袄，领口的滚边还没缝好；新学的芝麻点心，昨天试做了两回，终于有模有样了，本想过两天送去给你和伯母尝尝，让你路上当干粮。”
他说着，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脚边的书箱，竹简 “哗啦啦” 滚落一地，有几片还弹到了我的脚边，眼神里满是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看我，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捡竹简，指尖却总也捏不稳。
我赶紧走上前帮他拾捡，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耳尖瞬间泛起红晕，“之前给你做的那双布鞋…… 合脚吗？我特意比着你留在书院的鞋样放了半寸，想着临洮州山路多，穿厚底的鞋能稳当些，不容易崴脚。今早还想托同窗去文房铺问问你，试穿了没有，要是紧了，我还能改改。”
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很合脚，多谢你。那日试穿时，娘还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针脚比镇上鞋铺的都细密，夸你手巧。”
他听到这话，耳尖的红晕更浓了，捡竹简的动作也慢了些，“合脚就好，我还怕自己量错了尺寸。临洮州冬天冷，我还在鞋底纳了厚厚的棉絮，比寻常的鞋暖和些，你路上要是觉得冷，就先穿着，别冻着脚。”
空气里忽然弥漫起尴尬的沉默，苏文砚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慌忙从案下拖出个木盒，“前几日见你总咳嗽，尤其是早上，咳得都快喘不过气，按方子煎着喝，三天就能见效。先生说临洮州多水汽，冬天又冷，喝这个能防风寒，我特意让药铺把草药研成了粉末，装在小瓷瓶里，方便你路上携带，不用再费心煎药。”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竹简，一会儿看案上的野菊，总也不敢直视我，像是在掩饰什么，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我望着案上他未抄完的《诗经》，纸页上还有几处洇开的墨团，显然是之前走神时蹭上的。
终于，我鼓起勇气开口，“文砚，之前是我不好，前几日我心里乱得很，有些话不知如何言说，便只能躲着你，让你受委屈了。你来找我那几回，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淡，事后我总后悔，觉得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他猛地抬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没怪你，真的。我只是…… 只是以为你不想再理我了。想跟你说二句，又怕你不待见我，只能在巷口站一会儿就走，我还以为…… 还以为咱们的情谊，就这么断了。”
“你走之后，书院的银杏叶该落了，你要是想书院了，就回来看看我们，想想我们之前一起在银杏树下读书的日子。”
“等我到了临洮州，就给你寄当地的枫叶，” 我望着苏文砚亮晶晶的眼睛，“临洮州的枫叶比书院的银杏叶更红更艳，到时候我挑些大的，咱们是兄弟，这点永远不会变，不管以后咱们走多远，不管各自有什么样的前程，这份情谊都该好好守着，你永远是我的二弟。”
苏文砚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嗯！等明年开春，我就去临洮州看你，给你做你爱吃的芝麻点心，你说过你喜欢甜一点的。咱们就在你说的州衙后院空地上喝酒，你不是说要在那里种青菜吗？要是长好了，就摘来做下酒菜，咱们边吃边聊，像在书院时那样，聊到天黑都没关系。”
他说着，把木盒盖好，小心翼翼地往我怀里塞，“你看我，又哭了，真是没出息。你别笑话我，我就是……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走。”
我接过木盒，“我也舍不得你，到了临洮州，我会尽快给你和先生寄信，把路上的事、州衙的事都告诉你，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收拾好竹简，又从案上拿起那盏贺节时扎的兔子灯 ，“路上小心，到了临洮州安顿好就给我和先生寄信。”
他顿了顿，“这兔子灯你带着，虽说现在是白日，可山路傍晚就暗了，有灯亮着能安心些。这灯虽然歪歪扭扭的，却比寻常灯笼亮堂，我在里面多放了两根灯芯，能烧到半夜呢。你要是夜里住店，怕黑就点着灯，就当我在陪着你。”
我提着灯笼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听见身后他轻声喊：“怀之！”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片刚摘的野菊，风吹起他的衣摆，像只欲飞的蝶。“我等你回信，要是你忙得没时间写长信，哪怕只画个小记号也好，比如画一片银杏叶，或者一支竹笛，我看得懂的，我知道是你寄来的。”
我用力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我知道，我会的。”
暖风卷着银杏叶落在肩头，我攥紧怀里温热的木盒，提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一步步走出书院。
心里忽然觉得，前路虽远，山路虽险，却因这份未曾淡化的兄弟情，变得不再孤单。
那些藏在心底的苦恼、纠结，或许会随着岁月慢慢沉淀，但此刻的约定与期盼，早已胜过所有不安 。
我们都知道，不管隔多远，这份情谊，都会像书院的银杏叶一样，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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