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合上,仿佛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彻底隔绝。
苏晚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厚重的婚纱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将她禁锢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无边耻辱之中。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酸涩胀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外面宴会厅的喧嚣隐隐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更加反衬出此地的死寂和她的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敲门声轻轻响起。
“夫人?”是婚礼策划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傅总吩咐……宴会可以……可以酌情简化流程,或者……您需要出去向宾客致意吗?”
“夫人”这个新鲜的称呼,此刻听起来像一记辛辣的耳光。
苏晚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她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看尽笑话,即使她已经是整个上流社会最大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沉重的身躯站起来。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半花、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拿起粉扑,一点点遮盖泪痕,动作机械而麻木。口红涂上去,却像抹了一层鲜血,徒增凄艳。
最终,她挺直脊背,拉开门,脸上挂上了一个练习过千百遍、完美无瑕却空洞无比的笑容。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简化后的流程更像是一场仓促的表演。苏晚独自一人,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扎得她体无完肤。
“傅太太,恭喜恭喜啊,傅总呢?怎么没见着?”
“晚晚啊,景深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这婚礼才一半……”
“啧啧,傅家这位少爷,也太不像话了……”
各式各样的问候和议论钻进耳朵,她只能微笑着,用“公司有紧急事务”“他突然身体不适”等苍白无力借口一一搪塞过去。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尊严在地上摩擦。
没有人相信,但所有人都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的规则。
盛宴终散。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苏晚站在空旷狼藉的宴会厅中央,华丽的灯光逐一熄灭,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的落幕,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傅家的司机将她送到了位于市中心顶级豪宅区的婚房——一套将近五百平的顶层复式公寓。这是傅景深名下的产业之一,装修奢华却冰冷,像是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更没有任何喜庆的布置。
推开门,一片黑暗寂静。
她甚至没有开灯的欲望,甩掉脚上磨得生疼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间大得离谱、却同样冷清的主卧。
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婚纱,此刻只觉得沉重而讽刺。她费力地解开背后的束带,如同挣脱一层华丽的枷锁,任由它滑落在地,堆叠成一团无人问津的雪白。
换上一件简单的丝质睡裙,她走到厨房,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顶级食材,琳琅满目,却都是生的、冷的。
她没有任何烹饪的心情和力气,最终只拿出一盒有机蔬菜沙拉,淋上一点冰冷的酱汁,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机械地一口口吃着。
生冷的蔬菜嚼在嘴里,如同蜡块,冰凉的酱汁滑过喉咙,一直冷到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一个人,对着满室清冷,咽下这份名为“婚姻”的冷炙残羹。
墙上昂贵的欧式挂钟,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死寂吞噬的时候,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
苏晚猛地抬起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丝微弱的、可笑的期待悄然萌芽——他回来了?他是不是……后悔了?来解释?甚至……来道歉?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傅景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那枚刺目的吻痕在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眼里、心里。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烦躁,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甜腻的女性香水气息。
那丝刚刚萌芽的期待,瞬间被这股味道碾得粉碎。
苏晚放下叉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傅景深的目光扫过她面前那盒只吃了几口的冷沙拉,又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睡裙和苍白的脸,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开口,声音是公式化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怎么就吃这个?”
苏晚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没什么胃口。”
傅景深没再说什么,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径直走向酒柜,取下一瓶昂贵的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冷硬。
“薇薇怎么样了?”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
傅景深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情绪不稳定,心悸得厉害,打了镇静剂才睡着。”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心疼。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他为了照顾另一个“情绪不稳定”“心悸得厉害”的女人,抛下他的新婚妻子,直到深夜才归来,身上还带着那个女人的印记和气息,回来后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质问她为什么吃冷沙拉?
多么讽刺!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傅景深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走到中岛台边,拿起一个印着某知名高端酒店logo的保温袋,放到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薇薇没什么大碍后,非闹着说饿了,想吃‘鼎香记’的粥,让助理买多了。味道不错,你尝尝。”
“鼎香记”,以药膳粥闻名,需要提前很久预定,并且从不外送。他为了满足林薇薇的口腹之欲,竟然让助理深更半夜去弄来。
而这多出来的一份,与其说是施舍,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苏晚看着那个精致的保温袋,只觉得无比刺眼。那里面温热的粥,此刻在她看来,比她自己面前这盒冷沙拉还要令人难以下咽。
她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傅景深,眼底是死水般的沉寂:“我不饿,谢谢。”
傅景深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不耐:“随你。”
他显然不想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多费口舌,转身走向书房方向,似乎想去拿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专属的设定。
傅景深的脚步立刻停住,迅速接起电话,语气在一瞬间切换成极致的温柔和耐心,与刚才面对苏晚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薇薇?怎么醒了?是不是又难受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薇柔弱无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晚也能隐约听到一些词汇:“景深哥……睡不着……心慌……害怕……你走了吗……”
“别怕,我还在。”傅景深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快步走向书房,“药放在哪里了?床头柜抽屉找找看?乖,别哭,我马上过来陪你……”
他径直走进书房,拿起桌上那份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也许是林薇薇的病例或需要的资料),甚至没有再看餐厅里的苏晚一眼,就像她完全不存在一样。
他拿着文件,一边对着手机温言软语,一边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向玄关。
“嗯,我这就过来,很快,别怕……”
“等着我,嗯?”
“……”
开门,关门。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整个世界再次归于死寂。
他甚至没有告诉她,他还要离开。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恋。
他就这样,在新婚之夜,再一次,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独自抛在这座冰冷空旷的所谓“婚房”里。
苏晚独自坐在餐厅冰冷的光线下,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面前的沙拉冰冷粘腻,那盒温热的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像毒药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突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语音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苏晚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指尖冰冷而颤抖,她点开了那条语音。
林薇薇那娇柔做作、带着明显得意和挑衅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吐着致命的毒液:
“苏晚姐姐,真是抱歉呀~景深哥说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人照顾,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呢。独守空房的感觉,不好受吧?不过……你应该早就习惯了吧?毕竟……”
语音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是更加清晰而恶毒的笑语:
“毕竟,你永远都只能捡我姐姐不要的,包括……男人。新婚‘快乐’哦,我的、傅、太、太。”
语音播放完毕。
手机从苏晚冰凉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碎裂开来,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盒还温热的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精心熬制的、香气四溢的粥品。
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将整盒粥,连同那个精致的保温袋,一起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
她站起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那间无比宽敞、无比华丽、也无比冰冷的新婚卧房。
窗外,城市的霓虹璀璨闪烁,映照着这间没有新郎的新房,映照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孤独的、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身影。
夜,还很长。
寒冷,蚀骨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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