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死一样安静。
寒川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他死死憋着气,整个人缩在冰冷的木架后面,一动不敢动。
门外那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门口。
寒川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那件破短褐。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管事的来查岗?还是那个神秘人去而复返?不管是谁,他现在这副模样,地上散落的竹简,还有那盏熄灭的油灯,根本没法解释!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又被推开了一些。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切割开库房内浓稠的黑暗。
一个身影无声地侧身闪了进来。
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寒川看清了来人。 素青色的衣裙,简单挽起的发髻,一根玉簪。手里还捧着几卷竹简。 是江千岁!
她怎么来了?!这个时辰,她不是应该在主楼那边吗? 寒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比刚才以为是神秘人时还要惊恐。那差役是狼,那神秘人是虎,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她下面藏着什么。
江千岁进门后,并没有立刻出声。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缓缓扫过黑暗的库房。 她的视线掠过地上散落的竹简,掠过那盏已经凉透的油灯,掠过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破木凳……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寒川藏身的那排木架后方。尽管那里一片漆黑,但寒川却觉得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木头,直接钉在自己身上。
寒川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紧紧咬着牙,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江千岁动了。 她没有去点灯,也没有叫喊,只是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堆散落的竹简。 她的绣花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散落的竹简前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
寒川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看见了!她肯定看见竹简背面的字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然而,江千岁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者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竹简,手指在其中一片上停留了片刻——正好是刻着“弩机设计图疑泄”的那一片。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寒川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将那些散落的竹简,一片一片,仔细地、按照顺序捡了起来,然后用那根断裂的绳子,重新将它们大致捆好。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书卷。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寒川藏身的方向。 “出来。”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寒川头皮发麻,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硬着头皮,从木架后面挪了出来,垂着头,不敢看江千岁。 “江…江娘子…”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江千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带着重量,压得寒川几乎抬不起头。 “凳子坏了?”她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是不小心…”寒川支支吾吾。 “竹简也是不小心摔的?” “……”
寒川哑口无言,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收拾干净。”江千岁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寒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就这么…算了?她明明看到了那些东西!她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发怒? 江千岁却已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冷: “丙字库的旧籍繁杂,有些东西年久失修,摆放不稳也是常事。下次登高,记得换个结实的凳子。”
说完,她推开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库房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寒川独自站在黑暗中,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灰的软布,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 她什么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甚至还…帮他遮掩了过去? 为什么?
那句“年久失修,摆放不稳”像是在说凳子,又像是在说别的…… 寒川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江千岁,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他不敢再多待,手忙脚乱地把地上最后几片竹简捡起来,胡乱捆好塞回架子,又把那破凳子踢到角落,然后逃也似的冲出了库房。
门外阳光刺眼。 老杂役还在廊下打着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川却觉得,从今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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