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欲寻钟馗，可那方才还坐着人的石台，此刻已空空如也。
夜风卷起尘土，吹拂着地面上三个尚未干涸的血字——我去义庄。
慕容清心头猛地一沉。
义庄，乱葬岗的边缘，城中阴气鬼气最盛之地，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他竟独自去了？
正当她准备动身追去，阿圆捧着一卷破旧的竹简，跌跌撞撞地从残破的殿内跑出，小脸煞白：“师父！师父！我方才整理杂物，发现钟馗先生三日前，曾在此处翻阅过这卷《殡仪录》！他在‘青槐义庄’四个字上留下了指印……还，还在旁边画了一具棺椁，那形制……”
阿圆的声音带着哭腔：“与他当年入殓时所用的……一模一样。”
慕容清接过竹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原来如此。
他不是去寻衅，也不是去逞能。
他是去守自己的“死处”。
青槐义庄内，腐朽的棺木如枯林般杂乱陈列。
钟馗立于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目光扫过数十具因阴气侵蚀而皮肤泛青、指甲发黑的尸身，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
他本可以绕开此地。
可昨夜，他又做了那个纠缠他百年的噩梦。
梦中，自己的尸首被随意弃于野地，皮肉在烈日下溃烂，腥臭引来成群的乌鸦，争相啄食他的双眼。
醒来时，他喉间那道深刻的鬼纹滚烫搏动，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在耳边回响：“你也曾无人收殓。”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低语声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若我活着时无人敬我，死后倒要护一护，这满地将死未死之躯。”
话音落，他并指如刀，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口，以淋漓的鲜血为引，在义庄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飞速布下一个残缺却霸道的“墨煞残阵”。
阵法耗尽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阳气，他脸色煞白，又撕下自己那件血迹斑斑的儒衫碎片，一一覆盖在棺木的缝隙上，以自身血气，暂镇尸煞。
子时，夜色浓如墨染。
阴风骤起，尖啸着卷过义庄，四面八方的游魂野鬼被此地的尸气吸引，如黑色潮水般自荒野汇聚而来，朝着那些棺木猛扑过去——它们要啃噬尸气，壮大己身，化为更凶的煞物。
钟馗立于阵心，双目赤红，不退反进。
他猛地张开口，对着那扑来的黑潮，做出一个吞纳的动作。
第一只游魂被强行吸入体内，他浑身剧震，右胸口第三道陈旧的鬼纹应声炸裂！
剧痛如烈火焚身，他右手的五指在瞬间扭曲、拉长，血肉褪去，化作森森白骨之爪！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骨爪深深刺入泥土，稳住身形，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片鬼潮，没有后退半步。
第二夜，鬼潮比前一晚更加汹涌狂暴。
钟馗倚靠着一具棺木，大口喘息。
他已吞噬了十余只游魂，肩颈处的鬼纹如同疯长的黑色藤蔓，攀上了他的左脸，那半张脸焦黑如炭，与尚存几分书生清俊轮廓的右脸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尊行走于阴阳两界的半面修罗。
“恩公……”
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赵铁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小心翼翼地走近，双手抖得厉害：“这是……这是我家最后半斤米熬的，您……您多少吃一些吧。”
钟馗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需食。只求你明日天亮，带上所有能走的百姓，尽量远离此地。”
赵铁匠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可您若是倒下了，这百多具尸身……谁来守？”
话音未落，义庄上空，忽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裂帛之声，那哭声凄厉，闻者心碎。
一袭白衣，赤着双足的柳娘凭空而现。
她长发覆面，不见五官，手中一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残烛，照得她身形愈发鬼魅。
她遥遥一指钟馗，声音尖锐：“你吞我仆从，坏我大事！”
哭声瞬间化作无形利刃，绕开所有棺木，直刺钟馗的魂核！
钟馗瞳孔骤缩，仓促间凝聚阴气为甲，护在身前。
可那哭声之刃锋利无匹，阴甲如薄纸般被瞬间斩碎，狠狠劈在他胸口！
“噗——”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他胸前裂开，喷涌而出的，却是漆黑如墨的血液。
濒死刹那，感官却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见柳娘化作一道白影扑来，那双藏在发后的手，目标正是他即将离体的魂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钟馗猛地张口，竟在意识模糊间，对着柳娘的魂体狠狠噬咬下去！
柳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半边魂体竟被钟馗硬生生吞入腹中！
刹那之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钟馗脑中炸开：一名女子，背着一具身披残甲的尸身，在泥泞中跋涉百里归乡；她守着棺椁，不眠不休，整整三年；最后，她笑着，亲手剜去自己那双曾望穿秋水的眼眸，只为对棺中人立下血誓——只求他肉身不腐，魂有一日可归来。
钟馗浑身一震，猛然顿悟。
她聚集鬼潮，并非为了害人，而是以无尽的怨气为养料，滋养着那具尸身，妄图逆天改命，重聚亡魂。
“呃……”他呕出一大口黑血，抬头望向因失了半魂而呆立原地的柳娘，声音微弱却清晰：“你守的……是爱。我守的，是没人守的。”
他嘶吼一声，竟将那只骨爪狠狠刺入自己胸膛，以心头最精纯的一捧血，凌空点燃七盏幽蓝的魂灯，布下的，是“冥婚引路阵”。
非为驱她，而为送她。
柳娘怔住了。
那幽绿的残烛火焰忽然一跳，一滴冰冷的泪，顺着她的发缝滑落。
“三百年了……从来没人问过我，为什么哭。”
她缓缓伸出手，越过生死的界限，轻轻触碰着钟馗那半张尚未被鬼气侵蚀的脸。
“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更懂得什么是痛。”
话音落下，七盏魂灯轰然齐燃，炽烈的光芒将她与那具藏在角落的棺椁一同笼罩。
光芒中，她化作点点星屑，彻底消散。
鬼潮失去了主心骨，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嘶鸣，缓缓退去。
晨光熹微，刺破了笼罩义庄三日的阴霾。
钟馗跪倒在空地中央，再次呕出一口黑血。
他惊愕地发现，攀上左脸的鬼纹，竟如潮水般缓缓退散了一寸！
一行冰冷的字迹在他脑海中浮现：【鬼纹图鉴·柳娘·守棺者】已解锁。
能力：可凝结怨气，化为护棺结界，暂缓尸变进程。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分不清是苦是涩的笑。
原来，吞噬只能夺取力量，唯有懂得，方能止息杀伐。
远处，赵铁匠带着去而复返的村民，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
当他们看到义庄内一片安宁，所有棺木完好无损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随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那半面焦黑半面清俊的身影遥遥叩拜：“黑面书生显灵了！黑面书生显灵了！”
丝丝缕缕的香火愿力，不再灼烧他的魂魄，反而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渗入他残破的身躯。
慕容清踏着晨雾而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看着他半跪在地，半面如修罗，半面是书生，手中还死死攥着那顶早已破烂不堪的墨冠，轻声道：“他们叫你黑面书生……可在我眼里，你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钟馗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那道贯穿云层的金光，不知何时又近了许多，巨剑的虚影已在百里之外若隐若现。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来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躲了。”
慕容清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古灯，灯芯深处的鬼纹，竟与钟馗心口新生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一缕幽蓝与一缕墨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道煌煌天威，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若她要斩的是‘孽’，那我便与你，共背这个孽名。”
钟馗身躯一震，缓缓回头看她，那双一半赤红一半清明的眼眸里，映出了她决绝的身影。
天光大亮，一夜的喧嚣与厮杀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只余下这片刻的死寂，以及他胸口那道狰狞伤口中，缓缓流淌的，那一丝由香火愿力带来的微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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