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雨。
师尊曾言,道心如镜,需时时擦拭,不染尘埃。
可我的镜子,碎了。
那座书生庙,是我亲手引雷击毁的。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斩断百姓的妄念,是为了断绝钟馗香火的源头。
可当我看到那个叫陈七的男人,跪在焦黑的废墟前,一遍遍地问“书生爷,是我不该拜你吗”,我却无法回答。
我毁了他的信,也毁了他的望。
我曾以为,天道煌煌,秩序井然。
可断魂镇的百姓,拜神不得安宁,敬鬼不得善终。
若神明的秩序需要凡人血泪浇灌,那这秩序,不要也罢。
我站在山崖上,琉璃灯在我掌心,明明灭灭。
灯焰已非初见时的澄澈幽蓝,而是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我看见,灯芯深处,竟浮现出了一缕比墨还深的黑纹,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心神不宁之下,我回到青冥观的藏经阁,翻遍了所有关于法灯的记载。
终于,在一卷被虫蛀得只剩半页的残卷上,我找到了答案。
那上面用古老的朱砂小字写着:“净心灯,非凡火可燃。采九天月魄铸其芯,须以世间至浊之魂为引,方可点亮……初代灯主,曾以‘怨鬼王’之魂,定灯之基石。”
怨鬼王……至浊之魂……钟馗……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的灯,从诞生之初,就与钟馗那样的存在同根同源。
它对钟馗的每一次异动,不是排斥,不是警示,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幽墟深处,阴气凝如实质,刮过魂体,带起一阵阵碎裂般的剧痛。
钟馗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阴沉木下,魂体在崩解与重组之间痛苦地徘徊。
第九道猩红的鬼纹,已经如一道血痕,从他的眼角蔓延至眉心正中。
他的左臂已彻底化为狰狞的黑骨鬼爪,锋利的指节闪烁着幽光,唯有右手还勉强维持着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用这只残存的手,死死按住自己不断翻腾的魂核,竭力维持着“噬魂道体”不至彻底崩溃。
脑海中,断魂镇百姓的惨叫与哭嚎反复回响,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残魂。
“我救他们,却也伤了他们……”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若终究要沦为无可救药的魔,不如……早些了断。”
毁灭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遏制。
他催动魂核,准备将其引爆,就在那魂力即将失控的刹那,周遭的阴气猛然一滞。
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幽墟的雾气中。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手持一杆判官笔,正是地府阴司陆九幽。
他身后,三名身穿皂袍的鬼吏手持锁链,目光空洞,正是专司拘魂的“锁魂笔使”。
“布阵。”陆九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三名笔使领命,身形如电,分立三才之位,将钟馗困于中央。
陆九幽立于阵眼,手中判官笔凌空一划,口中念念有词:“九幽为界,阴律为锁,剥其怨,削其纹,镇其识,定其形!”
话音落,幽墟大地剧震,“九幽锁魂阵”轰然成型。
九道闪烁着金色符文的锁链从虚空中猛然刺出,如九条金龙,分别钉向钟馗的四肢、躯干、眉心,以及他那翻腾不休的魂核!
“吼——!”钟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浑身鬼纹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试图抵挡。
然而,那金链乃地府正法所化,专克一切阴邪怨魂。
链条触及鬼纹,立时发出一阵“滋滋”的灼烧声,青烟弥漫,剧痛钻心。
他奋力挣扎,却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九幽立于阵心,冷漠地注视着他:“钟馗,你本可为一介孤魂,安然等待轮回。却偏要逆天而行,噬众魂以成己患。今日,我便依地府律法,削你一身鬼纹,囚你残存之识,将你炼为无识鬼傀,永镇幽墟底层,以儆效尤。”
“休想!”钟馗双目赤红,魂海掀起滔天巨浪。
既然逃不脱,那就一同毁灭!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将全部魂力收缩,准备引爆魂核,与这地府阴司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如水的柔光,撕裂了幽墟浓重的阴雾,悍然闯入阵中!
“住手!”
清脆的女声响起,慕容清手提琉璃灯,从天而降。
她跃入阵中,掌中那盏原本灰暗的琉璃灯竟在瞬间光芒暴涨,灰色的灯焰冲天而起,不偏不倚地撞在一条射向钟馗魂核的金链之上!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地府正法所化的金链,竟被灯焰硬生生焚断了一截!
慕容清稳稳落地,挡在钟馗身前,挺直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注视着陆九幽:“他伤人,是因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先断了他的归路!”
陆九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讽:“区区道门弟子,竟敢插手地府执法,为魔物张目?当真不知死活!”
他不再废话,手中判官笔隔空一划,第二道金链如毒蛇出洞,绕过慕容清,直取她白皙的咽喉。
眼看金链将至,慕容清已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她身后被钉住的钟馗猛然挣动,用那只仅存的人形右手,一把抓住了她手中的琉璃灯灯座!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漆黑的魂血,一滴浓缩了他所有怨与念的魂血,被他强行逼出,注入了灯芯之中!
嗡——!
琉璃灯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仿佛沉睡万年的古神被骤然唤醒。
灯体上所有的灰暗纹路瞬间褪去,灯焰不再是灰色,而是化作幽蓝与墨绿交织的诡异火焰,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百倍的力量轰然爆发!
“咔嚓!咔嚓!”
剩下的八道金链,竟在这蓝绿交织的火焰席卷下,被尽数熔断!
慕容清震惊地回头,只见钟馗浑身剧颤,那滴魂血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他脸上的鬼纹如疯狂滋长的蛛网,瞬间蔓延至颈下。
他虚弱地看着她,声音几不可闻:“走……别让我的存在……毁了你的道。”
慕容清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转过身,双手捧起那盏力量暴涨的琉璃灯,毅然决然地按向钟馗的心口!
“你说,敬你者皆在杀你……”灯焰如拥有生命的藤蔓,触及钟馗身体的瞬间,便迅速缠绕而上,竟将那些疯狂蔓延的鬼纹暂时压制、封印了回去!
她望着他剧烈收缩的瞳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可若我……不敬神,不拜魔,只信此刻挡在我身前,为我付出一切的这个人呢?”
钟馗的魂体猛然一震,那双被怨气与杀戮填满的血色瞳孔深处,竟出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清明。
“好一个乱序双孽!一并给本官拘拿!”陆九幽怒极,锁魂笔上阴气大盛,正欲再次出手。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在琉璃灯与钟馗心口鬼纹交缠的核心之处,光与暗的碰撞,竟凭空勾勒出了一幅模糊的虚影——那是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古老神像,神像半身神圣庄严,半身鬼气森然,一手持判官之笔,一手托琉璃之灯,傲然立于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裂隙之中。
一股亘古苍茫的气息横扫全场,连陆九幽都为之色变,失声惊呼:“这……这是‘初代判官与灯主’的共生法相?!怎么可能!”
那虚影只出现了一瞬,便消散于无形。
陆九幽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二人,最终收回了判官笔,身形缓缓退入浓雾之中,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幽墟中回荡:“启动‘斩孽诏’,此事已非我地府能单独处置。去请道门‘地仙’级的执剑人出山!”
阴司退去,危机暂解。
慕容清脱力地垂下手,低头看向掌中的琉璃灯,惊愕地发现,在灯芯那幽蓝与墨绿交织的火焰中央,竟多了一枚微型鬼纹的烙印,与钟馗眉心的那一枚,如出一辙。
“你的灯……”身后传来钟馗虚弱至极的声音,“它……认了我。”
话音刚落,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光焰与鬼纹的交缠渐渐平息,只余下一片死寂,和两人微弱却纠缠不休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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