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无日夜。
天地一片灰白,山是死的,风是静的,连时间都仿佛被抽离了刻度。
顾长青站在荒山之上,眼前只有一间草庐,门前一方石台,台上搁着一支秃笔,一砚干涸的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握锄、执炭、染血的手,此刻空无一物,却沉重如负千钧。
“你有九年。”那声音再度响起,不带情绪,却如铁律般烙进神魂。
话音落尽,四野再无声息。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寒暑更迭,唯有心头那一缕清明,提醒他还活着。
起初,他试图临摹《九转归心卷》中的九人并肩之景。
那是何等气势?
笔走龙蛇,墨透虚空,九道身影如星列阵,衣袂翻飞间似有大道轰鸣。
可每当他提笔,纸上所现不过形似,毫无神韵。
线条僵硬,气脉断绝,仿佛一具具皮囊堆叠,不见灵魂。
第七日夜里,暴雨骤至。
不是天降,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泪如血,砸在草庐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梦中看见母亲蜷缩于破屋角落,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药罐在炉上熬干,他翻遍口袋,只有几枚铜板,买不起半两灵芝。
他只能拿起笔,颤抖着描她枯槁的脸庞。
那时他还不懂修行,也不知命运早已铺开一张巨网,只觉得——若连她的模样都留不住,那这双手还有什么意义?
梦醒时分,泪水已浸湿衣襟。
他猛地起身,冲入雨中,扑向石台。
手指抠开干裂的墨块,混着雨水与血水,在纸上狂书《母容图》。
笔法粗陋,构图失衡,甚至连五官都不甚清晰。
可那双眼睛——那双望着他的、即将熄灭的眼睛,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勾出一丝光亮。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一瞬,整座画中山河剧烈震颤!
地底深处传来低吼,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墨池自石台下方裂开,黑水翻涌而出,竟凝成一道虚影——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静静伫立于纸面之上,朝他轻轻点头。
那一刻,顾长青浑身战栗,跪倒在地。
自此之后,他不再追求技法完美。
他开始画灾年流民拖着垂死孩童蹒跚前行;画修士为夺丹药反目成仇,血溅五步;画稚童折下一枝野花,笑得天真烂漫,而远处尸骨成堆。
每一幅画都不完整,甚至残缺不堪。
但他倾注其中的,不再是笔力,而是记忆、是痛楚、是人间冷暖。
第七年冬,大雪封山。
他在桥下发现一个老丐,蜷缩在破席之中,须发皆白,气息奄奄。
那面容……竟与流浪疯丐“老画癫”一般无二。
他心中一紧,急忙回庐煮粥,捧着热碗奔去。
可当他靠近,老丐忽然睁眼,浑浊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光,嘶声怒喝:“笔断道生!你不该来!”
话音未落,身影如烟散去,不留痕迹。
顾长青怔在原地,粥洒满地。
寒风吹过,他忽然明白——这画境,并非全然虚妄。
那些人,那些事,或许正是当年真相的一角。
第八年春,白先生残念再现。
他立于石台之前,白衣胜雪,神情寂寥。
“我便是当年主持‘九转归心阵’之人。”他说,“我们九人欲以画证道,引天地共鸣,却不料心志未纯,反被煞气所噬。唯有一人逃脱,却也失忆流落凡尘。”
他看向顾长青,眼中竟有敬意:“我们追求的是‘技通天地’,以笔代剑,以墨化阵。可你……你画的是‘人通天地’。悲欢离合,生死执念,皆成墨痕。你已胜过我们所有人。”
言罢,身影渐淡,唯余一句飘散风中:“第九年末,画心殿开。届时,真意自现。”
第九年最后一天,天色依旧灰白。
顾长青取出最后一张纸,铺于石台。
他闭目良久,脑海中浮现出死泽边缘的那一滴血,伞尖坠落,如墨开花。
他提笔,不画山,不画水,只画一人撑伞立于虚空。
身后,灰烬飞升如蝶,似是过往种种焚尽成尘;前方,星河初启,微光点点,似有路将成。
《星河夜渡图·心象版》。
笔落刹那,整幅《九转归心卷》轰然复苏!
残破画卷在虚空中展开,九道身影自画中踏出,立于苍穹之上,齐声吟诵:“心有所执,画即有灵;灵成则道启,道启则门开。”
墨色光柱自画境冲天而起,贯穿混沌,直抵现实死泽。
而在外界,药庐之外风雨未歇。
陈老拄杖立于伞旁,望着那幅仍在滴血的残画,喃喃道:“……三日了。”
“血线未断。”
“他回来了?还是……从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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