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凝固的血。
顾长青站在死泽边缘第七日,脚下是焦黑如炭的泥土,寸草不生。
风不来,水不流,连鸟鸣虫响也彻底绝迹。
天地仿佛被谁用墨泼过一遍,只剩下这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抬头望去,百丈高的雾墙横亘眼前,翻涌如沸汤,却无声无息,仿佛一张巨口,静候着他踏入。
他取出柳婆所授的“避水符图”拓本,指尖轻抚其上细密符纹。
这符原为星河渡人所用,借水脉流转引路避煞,可此刻摊开在掌心,符纸竟微微发脆,墨线寸寸断裂——此地水脉已死,灵机断绝,符意难通。
顾长青沉默片刻,忽而撕下左襟衣角,咬破中指,以血为引,就地研开炭笔。
他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心中雪峰图》的最后一笔——那一道自云隙垂落的清冷月光,孤绝、澄澈,如刀划破长夜。
笔落。
血线随炭痕蜿蜒而出,在雾壁前三尺虚空中勾勒出那道月光。
刹那间,血丝如活物般渗入浓雾,嗡然一震,竟真的亮起一线幽光!
那光微弱,却锋利,硬生生从混沌中劈出一条三丈泥径,直通深处。
他明白了。
此处阴煞蚀魂,寻常灵觉皆被压制,唯有画意尚存一线通途——而这画意,必须与亡者遗志共鸣,方能点燃前路。
每走十步,便需重绘一笔,如同以命续灯。
他踏出第一步,泥径在脚下延伸。
第二步,雾中有影晃动,似有无数双眼睛藏于其中。
第三步,耳边响起低语,模糊不清,却字字渗入神识。
他不回头,只将炭笔收于袖中,左手紧握药锄,右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缕未散的墨意。
越往里,神识越是沉重。
十里之处,幻象骤起。
一名白衣女子立于烈火之中,面容模糊,却朝他缓缓回眸。
她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响在心头:“你也会烧成灰……画皮裹骨,永世不得脱。”
紧接着,一个孩童跪在泥中,满脸泪痕,哭喊着“阿爷”,伸手向他爬来。
顾长青脚步一顿,喉头一紧——那声音,竟与他幼时丧父那夜,自己跪在雨中呼喊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神智骤醒。
可还未站稳,地下忽然裂开,无数墨鸦钻出,羽翼漆黑,眼泛赤光,围着他盘旋低语:“画奴……画奴……你也终将成为画中囚……”
神识如潮水退去,意识几近溃散。
就在即将沉沦之际,白先生临散前所言如惊雷炸响:“画要有人心。”
不是技法,不是境界,不是灵力。
是人心。
他猛然盘膝坐下,不顾瘴毒正透过肌肤渗入五脏,以指为笔,就地疾书《顾影自照图》残稿。
这是他早年摹古时所创,未曾完成,只为记录自己心境流转——画中之人非美非丑,只是凝视自身,如对明镜。
每一笔落下,泥地便渗出黑血般的液体,腥臭刺鼻,仿佛大地也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不停写,不停画,指尖磨破,血混着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痕迹。
神识在崩溃边缘挣扎,但他死守灵台一点清明——我不是来逃命的,我是来问路的。
当最后一笔收锋,整片死泽忽地一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浓雾如幕拉开,半堵残墙缓缓浮现,斑驳龟裂,嵌于虚空。
墙上挂着一幅尚未焚尽的巨画,焦边卷曲,却仍有九人并肩而立,衣袂猎猎,气势如虹。
中央一人执笔向天,墨迹未干,题名赫然是——《九转归心卷》。
顾长青站起身,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指尖颤抖,却一步步走上前去。
他伸手,触碰画框。
指尖刚及边缘,整幅画突然剧烈震颤,一道苍老声音直接响彻识海:“后来者,若无‘补心’之志,速退!否则魂销于此,永为画囚!”
话音未落,画中九人齐齐转头,目光如刀,凌厉如剑,穿透神魂。
他本该退。
可他没有。
反而抽出药锄,反手割破手掌,鲜血淋漓,毫不犹豫泼洒于画裂之处,嘶声道:“我非求活,只问一句——画修之道,可是以命殉艺?”
血染画心刹那,九人神情微动。
中央那位执笔者,缓缓点头。
下一瞬,天地倒转。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吞噬,身体如纸片般被吸入画中。
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自己的竹伞还插在泥地,伞尖滴血,一滴,又一滴,如墨落纸,晕开成花。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身在一处荒山,天无日月,地无边际。
唯有一间草庐,门前一方石台,台上搁着一支秃笔,一砚干涸的墨。
风很轻,吹不动衣角。
一个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有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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