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空气中,执事弟子终于展开了那张令人生畏的卷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划破寂静:“黑雾峡谷,采摘夜光苔,十人。自愿出列。”
话音落下,人群如被寒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向后缩了半步。
黑雾峡谷,那不是任务,是宗门十年一度清理冗余杂役的血腥借口。
去的人,十不存一。
“我愿往。”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身形单薄的顾长青一步踏出,神色平静地站在了队列之前。
高阁之上,凭栏而立的内门弟子陆玄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前的名册上,顾长青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提起朱笔,在那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墨迹仿佛带着血色。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侍从道:“此人近来图谋频出,恐生外心。派人盯紧了,尤其是今晚。”
夜色如墨。
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睛,紧紧盯着药园角落那间简陋的茅屋。
然而,预想中的密会或是修炼禁术的场景并未出现。
烛火之下,顾长青只是伏在案前,手执一支炭笔,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专注地绘制着什么。
暗探悄然靠近,屏息窥探,心中却泛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什么阴谋图谱,而是一张从药园通往黑雾峡谷的路径图。
图上,风向用细小的箭头标注,土质以不同的符号区分,甚至连不同时辰日影的偏移角度,都用虚线精确地勾勒出来。
整张图纸,无一处多余笔触,其精密程度,远超宗门发的简易地图,仿佛他不是要去采药,而是要去丈量那片死亡之地。
次日清晨,队伍出发。
谷口,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老猎户拄着一根枯枝拐杖,如一截枯木般拦住了去路。
他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顾长青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凡人。
“你们走阳路,死得快。”他沙哑的嗓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影动之时,莫抬头。”
几个胆大的杂役嗤笑出声,只当是山野村夫的疯言疯语。
然而,顾长青却静立片刻,从行囊中取出昨夜绘制地图剩下的炭笔与粗纸,对着老猎户秦三深深一躬:“请教前辈,何为影动?”
秦三浑浊的他盯着顾长青良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似乎更深了。
最终,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山会走。”
队伍继续前行,将老猎户的警告抛在脑后。
峡谷边缘,陡峭的岩壁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正是价值不菲的夜光苔。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拿出药铲,争先恐后地刮取。
唯有顾长青,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蹲下身,细细勘察着地面。
他很快发现,那些散乱的兽爪印并非毫无规律。
它们不似寻常野兽那般四处游荡,而是严格地沿着一道道特定的斜线排列。
更诡异的是,他注意到,每一道巨大山影的边缘地带,那里的苔藓总是比别处生长得更为茂盛,颜色也更深。
夕阳西斜,巨大的山体阴影开始在峡谷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大地。
就在这一刻,顾长青瞳孔猛然一缩。
他惊骇地发现,那些兽爪印排列成的斜线,其走向,竟与此刻正在推移的阴影边缘,完全重合!
山会走……影动之时……
秦三的话语在脑海中炸响。
顾长青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迅速铺开粗纸,炭笔在纸上疾走如飞。
他以淡墨飞快地标出山影移动的轨迹,再用粗重的炭线勾勒出兽类爪痕的路径。
当两者被绘制在同一张图上时,它们如经纬线般精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初版兽踪叠影图》。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然靠近。
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平日里总跟在他身后。
小哑巴看着图纸,忽然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图上一处空白区域比划了一下,又焦急地指了指头顶。
太阳,快要完全落山了。
顾长青心中剧震,豁然开朗!
秦三说的“莫抬头”,不是迷信,而是警告!
因为当山影彻底移位、光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崖顶的阴影深处,会有某种东西出现!
“后撤!所有人,立刻后撤!”他来不及解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话音未落,一道庞大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峭壁最深的阴影中扑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一名离得最近的采药弟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肩头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便栽倒在地。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众人丢下药铲,哭喊着四散奔逃。
顾长青却并未随波逐流,他逆着人流向后疾退,在混乱中一把将小哑巴拽到身边,将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兽踪图》死死塞进他怀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语:“带回药园,交陈老!”
当夜,谷外一间破庙。
劫后余生的众人惊魂未定,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顾长青则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将他坚毅的侧脸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
他手持一截烧黑的木炭,沉默地在粗糙的墙壁上复原着日间所见的一切。
他画下山势的投影,画下光影的流转,再将记忆中的兽迹分布一点点叠加进去。
当三者合一,识海中那卷沉寂已久的《万象归一笔图》竟微微一震,仿佛墙壁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之中,有某种隐藏至深的韵律正在苏醒。
他凝视着篝火摇曳,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变幻不定。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这峡谷里的妖兽,不是在被动地跟着阴影移动……它们是在主动地顺着某种东西行进。
那东西,借由阴影显形,是这片天地的脉络,是死亡的轨迹……是“影脉”!
远处,树影之下,奉命监视的暗探而庙门外,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缝隙中,一枚用青绿草叶编织的草环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草木清香——那是小哑巴临走前,悄悄留下的避毒信物。
破庙内,火光跳动。
顾长青死死盯着墙壁上那幅汇集了他所有观察与推演的图谱,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原来,秦三说的“山会走”,指的不是山体,而是山影所代表的“影脉”在流动。
这个发现,比那头自崖顶扑下的妖兽本身,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远比嗜血妖兽更为根本、更为恐怖的规则。
他缓缓站起身,熄灭了篝火。
黑暗中,他的呼吸沉重而压抑。
要证实这个猜想,只有一个办法。
那个想法一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驱使着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恐惧与渴望,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巨网,而网的中央,便是那片刚刚逃离的死亡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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