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唯有在绝境中挣扎过的人才懂的精光。
“寻常法子是死路,但天道总留一线。你跟我来。”
沈婆婆领着顾长青来到药渣焚烧场的边缘,那里堆积着焚烧后冷却的药渣和附近树林里挖来的腐殖土。
她用拐杖指着一堆深黑色的泥土,那泥土散发着一股潮湿又腐朽的气息。
“这是腐根土,树木死后,根系在地下腐烂百年,吸尽了最后的生机,也锁住了一丝不散的执念。把它和药渣灰烬以三七之比混合。”
顾长青依言照做,双手在冰冷的泥土和温热的灰烬中搅动,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仿佛在调和生与死的界限。
“好了,”沈婆婆递给他一支最普通的炭笔,“现在,将这混合土均匀铺在焦土上,薄薄一层即可。然后,用这炭笔,在土表画‘回旋导气纹’。”她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螺旋,但收尾处却有一个奇特的、向内的勾勒。
“记住,这不是符,更不是阵。它不靠灵力驱动,靠的是你的‘意’。你要想着,那些在雷火中消散的草木残灵,被这纹路引导,重新汇聚,沉淀,像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顾长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炭笔。
他跪在那片被他命名为“提纯区”的焦土前,笔尖落下。
他没有去想什么高深的功法,脑海里只有前世在实验室里分离纯化物质的专注。
每一个螺旋,每一次回勾,都带着一种将无序化为有序的执着。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精密的仪式。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重复这个枯燥的过程,直到整个区域被无数个细密的螺旋纹路所覆盖。
接下来的七天,顾长青每日照料这片奇特的“田地”,而外门弟子们只当他是在做无用功,甚至有人嘲笑他想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顾长青充耳不闻,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片土地的细微变化中。
第七日深夜,当月光穿透云层,洒向药田时,奇迹发生了。
那片覆盖着混合土的焦黑土地上,几片被他随意撒下的枯叶,竟缓缓泛起一层微弱的、磷火般的荧光。
那光芒极为黯淡,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但其中蕴含的,却是被雷火击碎后,又被强行凝聚起来的一缕精纯的草木灵性。
成功了!
顾长青眼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泛光的枯叶收集起来,它们的灵性比最低阶的灵草还要微弱,但胜在纯粹。
他没有停歇,立刻开始了下一步计划。
他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破了一角的陶罐,小心地清洗干净,作为丹炉。
他又寻来几块被人遗弃的、据说是从乱葬岗带出的白骨,用凡火煅烧成炭,作为引火之物。
人骨炭火,阴而不散,最适合催化这种至阴至柔的草木残灵。
就在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废田一角,顾长青以破陶罐为炉,人骨炭为火,将那些泛着微光的枯叶投入其中。
他没有丹方,全凭前世对物质反应的理解,以及这具身体对灵气流动的本能感应,来控制火候,引导灵性聚合。
整整三日三夜,他未曾合眼,精神高度集中,灵魂仿佛与那陶罐中的微光融为一体。
当最后一丝火光熄灭,陶罐冷却下来时,顾长青几乎虚脱。
他颤抖着手伸进罐底,摸出了三粒灰白色、毫不起眼的小丹丸。
丹药表面粗糙,散发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当他将其置于掌心,运转功法时,一股精纯的能量清晰地传来。
凝气丹,虽然是最低劣的版本,但确是真品!
他没有立刻服用这来之能不易的丹药。
深思熟虑后,他将其中两粒小心收好,拿起仅剩的一粒,藏入了随身携带的一幅《春耕图》画轴的夹层里。
他唤来阿七,将画轴递给他:“去一趟云袖茶坊,把这个交给掌柜,告诉他,我要换一样东西——‘聚灵残阵图’。残缺不要紧,只要能看懂灵气的流向就行。”
他目光深邃,心中清楚,凡人流的起点,从来不在于惊世骇俗的天赋,而在于能否将一文不值的废物,变成撬动未来的第一块资本。
阿七走后,顾长青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然而,他频繁出入药渣焚烧场的行为,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内门,陆玄风的书房内,一名暗探正低头汇报。
“……搜查过他的住处,没有任何发现。只有一堆晒干的枯叶和几个破罐子,没有灵药,也没有丹方。”
陆玄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没有丹方……那他炼的什么?”
“这……属下不知。但玉简探测显示,他那间破屋子,夜间有极其微弱的‘灵吸’现象。很奇怪,范围极小,强度也低得可怜,仿佛……仿佛空气本身在向他那个角落缓慢地流动。他没有使用任何灵石,也没有布置阵法,却像一个能自生循环的微弱漩涡。”
自生循环?
陆玄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在修仙界,这意味着不依靠外物,能从天地间汲取能量,哪怕效率再低,也是一种惊人的能力。
“查!”他冷声道,“查他所有经手和往来的纸张,尤其是画作、信件,凡有炭笔痕迹的,一律给我拓印一份,暗中扣押原件!”
顾长青对此仿佛早有预料。
茶坊在第二天就通过阿七带回了一幅新的画轴——《市井百态图》。
他没有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地将这幅画挂在了自己屋外的晒药架上,任由来往的杂役观看。
画中描绘了一个喧闹的市集,三教九流,摊贩林立,画工尚可,却也并无出奇之处。
杂役们看了几天,便失去了兴趣。
无人知道,顾长青的目光每日都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药材摊上。
那摊位上铺着一块粗布,布匹的纹路走向曲折繁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了一套导引灵气的路径。
这,便是隐藏在画中的“聚灵残阵图”。
他每日借口观画,学习“市井百态”,实则是在脑海中,借着画意,一遍遍推演着这残阵的重构与简化。
又一个七日后,夜深人静。
顾长青在自己那片废田的地下,浅浅埋下了九块从工地捡来的废弃石料。
他取出炭笔,在每一块石料的顶面,依据推演出的简化阵图,轻划下数道不起眼的痕迹。
“九星吸灵局”,一个连入品都算不上的小把戏。
它不能主动聚集灵气,却能像植物的根系一样,缓慢地、被动地引导一丝丝地脉残存的灵气流向此处。
这点灵气对真正的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夜间调息的顾长青而言,却已是甘泉。
阵成,月上中天。
顾长青盘坐于田头,终于取出了自己炼制的第一粒凝气丹,送入口中。
药力并不汹涌,像一条细微的溪流,温和而坚定地汇入他丹田的气旋之中。
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壁垒,在这股精纯力量的冲击下,开始缓缓松动。
炼气四层中期,触之可及!
他缓缓起身,一夜的吐纳让他精神饱满。
他立于田头,迎着晨曦,取出一张新纸,饱蘸用炭粉与药灰混合调制的“墨”,开始作画。
这一次,他画的是一条鲤鱼。
鱼身跃于一片象征着废田的浑浊水面之上,姿态昂扬,充满了挣脱束缚的力量感。
最奇特的是,构成鱼鳞的每一笔,都由那混合了药灰的炭粉绘成,在晨光下,竟隐隐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淡淡金光。
他将这幅《金鳞图》贴在晒药棚最显眼的外墙上,并在画旁题下了一行字:“废田亦能出金鳞,只待春风化雨时。”
这幅画和这行字,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外门这潭死水。
次日,阿七带回了云袖茶坊的消息,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青哥,茶坊掌柜说,有人出高价,想买你的《金鳞图》!”
顾长青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山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低声自语:“好,让他们都来看看,一个凡人的笔,如何能画出自己的长生第一钱。”
而此刻,内门高阁之上,陆玄风手中正拿着一张《金鳞图》的复印件。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张扬的鱼身或是挑衅的题字上,而是死死地凝固在那鲤鱼的眼睛处。
那一点睛之笔,炭笔的回锋勾勒,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个他只在某本古老阵法孤本上见过的起笔之式!
那是一种古阵的根基笔法,早已失传,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灵力运用体系。
他缓缓卷起图纸,眼中的杀意与惊疑交织。
“……此人,不能再留外门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山间的寒意,笼罩着外门点名台。
数百名杂役弟子安静地站着,队伍死气沉沉。
与往日的喧哗不同,今天,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都畏缩不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
高台上,一名内门弟子面无表情地站着,冷冽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恐的脸,手中握着一卷刚刚下达的命令。
整个广场,除了偶尔几声紧张的咳嗽,落针可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