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变化极其细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顾长青的识海。
他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根陪伴他多年的铁桦木拐杖，杖头包着粗铁，每一次敲击冰面，都应是清脆的回响，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坚实的质感。
然而刚才那一下，声音却变了。
闷，而且短促。就像敲在了一块被水浸透的朽木上。
经验告诉他，这意味着下方的冰层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不再是坚不可摧的整体，而是仅剩薄薄的一层，下方，极有可能是巨大的空洞。
他立刻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截炭笔，不顾刺骨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迅速在脚下的雪地上画下一个潦草却清晰的“危”字。
“磨蹭什么！”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周岩大步流星地赶了上来，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字，裹着厚重灵气的一脚便将那警示踢得烟消云散，雪沫飞扬。
“一个杂役，走得比谁都慢！再不走，信不信把你扔下去试试这冰湖的深浅！”
顾长青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寒意。
在周岩转身催促他人时，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捻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松针。
这枚松针在他出宗前，曾于一味名为“碧水染”的药汁中浸泡了三天三夜，晾干后与寻常松针无异，可一旦遇水受潮，便会在半个时辰内，由内而外缓慢地变为一种醒目的天蓝色。
他弯腰假装整理鞋履，趁机将那枚松针悄然无声地插入了身侧的雪地之中，只留下一粒几乎无法察负的针尖。
这是一个活的标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指向死亡与生机的路标。
队伍重新启程，绕过了顾长青标记的区域。
然而，恐惧仿佛会传染，他们仅仅前行了不到百丈，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陡然自队伍最前方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所有人惊恐地看到，前方数十丈的广阔冰面，仿佛一块被重锤敲击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退！快退！承重点偏移了！”队伍中一个略懂阵法的弟子赵小虎失声尖叫，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修士们本能地催动灵力，想要御风后撤，却又怕动作太大引发更剧烈的震动，一时间进退失据，场面混乱不堪。
唯有顾长青，在所有人都向后退缩的刹那，他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双脚牢牢钉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地透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冰裂，望向幽深的湖水之下。
就在冰层崩裂，光线穿透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
一道青灰色的飞檐轮廓，在浑浊的水流中缓缓晃动，带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那飞檐的弧度、那檐角悬挂的残破风铃轮廓，与他脑海中那张古图上的倒影，分毫不差地吻合在了一起！
不是幻影，不是错觉。
这冰湖之下，真的镇压着一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地底建筑！
“都慌什么！”混乱中，周岩的怒吼声响起。
他看到了冰下的阴影，却误以为是某种天材地宝即将出世的异象。
贪婪压倒了理智，为了抢在所有人之前立下头功，他竟不顾一切地祭出了自己的飞剑。
“给我开！”
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着尖啸，狠狠斩向裂痕最密集之处。
他想的很简单，劈开冰层，取出宝物。
但他完全没有料到，这道剑气蕴含的灵力波动，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引动了整个脆弱冰层的共鸣！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轰然巨响，仿佛整片天地都为之颤抖。
周岩攻击的那片区域，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冰面，毫无征兆地整体向下塌陷！
巨大的冰块翻滚着坠入漆黑的深渊，卷起的漩涡瞬间吞噬了一切。
三名离得最近、来不及反应的弟子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惨叫，随即戛然而止，连同他们的生命气息，被深渊彻底吞没。
“周岩！”孙长老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亲传弟子那张同样煞白惊恐的脸，他心头的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死的是外门弟子，可周岩的未来，却关乎他这一脉的荣辱。
“封锁消息，谁也不许外传！”孙长老的声音冰冷而果决，“所有人，继续前行！至于那三个……你！”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人群边缘的顾长青，“那个杂役，去把他们的尸体捞上来！”
这命令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残忍。
所有人都知道，那塌陷的深渊下是何等恐怖的未知，下去，就是送死。
顾长青被两名修士粗暴地推搡到巨大的裂口边缘。
凛冽的寒风从下方呼啸着倒灌上来，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
他俯身下望，深渊黑得不见底，只有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捞尸？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沉默地从背后解下那把扫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指巧妙地一拧，旋开了扫帚柄的末端。
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养元散小瓷瓶从里面滑入他的掌心。
这瓶子曾装着他踏入修行之路的最初希望，瓶身上还残留着他体温淬炼过的痕迹。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看着自己被宗门践踏的过往。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那只白色的小瓷瓶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渊。
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祭奠他曾经卑微的生命，祭奠那三个无辜的同门。
就在瓶身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自那深不见底的渊底，猛地一闪而逝！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顾长青的心头。
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感觉无比真实，就像是深渊的回应，告诉他，那座殿中，有物尚存！
而且，是活物！
当夜，队伍在远离塌陷区的冰脊后方扎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长青借着整理工具的名义，缩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他摊开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羊皮残片，用那截炭笔，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在上面飞快地默绘着。
冰层下的殿影轮廓、塌陷的入口位置、他感受到的气流方向、之前判断出的冰层承重点……所有细节一一落于纸上，构成了一幅简陋却精准的《地底殿影图》。
在图纸的角落，他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决绝的小字：“若宗门不容，此殿即门。”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图折叠成薄薄的一片，塞进了自己那双破旧靴子的鞋底夹层之中。
那里，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通往未知新生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玄宗，藏书阁深处。
一灯如豆，须发皆白的陈老正独自坐于案前。
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张从故纸堆中翻找出的，泛黄的《北境古志》残页。
那残页之上，赫然也绘有一座风格完全相同的地底殿宇。
而在殿宇的旁边，用一种更为古老的朱砂小字，清晰地标注着一行注解：“画心宗遗墟，入者非画师不得活。”
老人浑浊的
“……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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