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冰封的湖面,卷起碎雪,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
孙长老冷漠的命令在风中飘散,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尾那个身形单薄的杂役,其中夹杂着轻蔑、幸灾乐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其是周岩,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顾长青失足坠入冰窟,被冻成僵尸的模样。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除掉一个碍眼的累赘,更是对自己昨夜判断失误的一种迁怒和发泄。
顾长青没有抬头,依旧是那副谦卑顺从的模样。
他只是默默地紧了紧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测绘杆,粗糙的木杆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反而让他沸腾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脑海中那张“山水布局图”上的推演,变成了现实中的生死棋局。
他低头领命,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朝前走去。
灰色的杂役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个移动的、微不足道的污点。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在众人眼中,这是杂役的胆怯与无能。
唯有悄然落后几步、目光复杂的赵小虎,隐约觉得顾长青的步伐中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这片冰湖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十步。”顾长青停下,用测绘杆的末端在冰面上轻轻一敲。
“笃!”
一声清脆坚实的回响传来,穿透风雪。
“冰厚一丈二,坚实。”他转过半个身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孙长老听到。
孙长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岩嗤笑一声,对身边的同门低语:“装模作样,这冰层能冻死一头猛犸,还用他来探?”
顾长青恍若未闻,继续前行。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拐杖敲击后回馈的每一丝声波变化,脚底感受着冰面传来的最细微的震动。
同时,他每一次落杖,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炭粉印记,这些印记串联起来,正是他推演出的“三进三退”之径中的第一条生路。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十五步,准备进行第二次敲击时,异变陡生。
“唔——”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并非来自冰面,而是从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湖水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像是冰层开裂的清脆,更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洪荒巨兽,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发出的不满呓语。
整个冰面,随之发生了一次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颤动。
队伍后方的外门弟子们一阵骚动,他们虽未察觉到那细微的震动,但那穿透了厚厚冰层的闷响,却让他们的护体真气都为之紊乱。
“怎么回事?”
“是地龙翻身吗?”
“不像……这声音,更像是……”一个弟子脸色发白,说不下去。
孙长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铺散开来,试图穿透冰层,探查下方的究竟。
然而,神识刚一触及冰层之下,就被一股阴寒至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诡异力量给阻隔了回来,什么也探查不到。
这片冰湖,有古怪!
周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法剑,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一声闷响,让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那是低阶修士面对无法理解的伟力时,最原始的战栗。
而此刻,站在最前方的顾长青,却成了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
那声闷响传来的一瞬间,他脑海中的“山水布局图”轰然一震。
原本代表“气”的妖兽足迹和代表“势”的风痕,瞬间被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黑”所吞噬。
这股“黑”,源头就在冰湖正中心,那片被他标记为“旧塌陷区”的区域。
他终于明白了古图上那句语焉不详的批注——“渊下有物,戒之”。
原来,这片冰湖之下,镇压着一个连当年的宗门先辈都感到棘手的存在。
而他们此行的目标“寒髓晶”,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灵物,而是这个恐怖存在逸散出的气息,常年累月凝结而成的产物。
猎杀妖兽?采集晶石?
顾长青心中冷笑。
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一个用三十名外门弟子和一名杂役的性命,来试探这“渊下之物”是否苏醒的残酷祭典!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木讷的表情。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异常,都会招来孙长老的怀疑。
他必须完成这个“先锋”的任务。
他再次敲响了测绘杆,这是第二十步。
声音依旧清脆,但他却从中听到了一丝极难分辨的杂音,仿佛琴弦之中混入了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
“冰厚一丈一,尚可。”他汇报道,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孙长老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顾长青只是低着头,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完全符合一个杂役该有的反应。
“继续。”孙长老收回目光,声音比之前更加阴冷。
无论下方有什么,考核都必须继续。
或者说,正是因为下方可能有变,他才更需要这枚探路的棋子。
顾长青转身,继续向前。
最后的十步,他走得比之前更加缓慢。
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冰层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下方那个庞然大物的呼吸,进行着肉眼无法察觉的起伏。
他甚至能“看”到,冰层之下,那些原本静止的暗流开始加速,无数细小的冰裂,如同蛛网般在深层蔓延,只是尚未传导至表层。
这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火山口上跳舞。
第三十步,他终于完成。
测绘杆敲下,发出的声音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冰厚一丈,无碍。”他转身,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拄着拐杖,低着头,一步步退回队伍的末尾,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污点”。
周岩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他狠狠地瞪了顾长青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算你命大!”
孙长老没有再多看顾长青,他一挥手,沉声下令:“全队前进!保持警惕,结阵而行!”
三十名外门弟子立刻收敛心神,在几位师兄的带领下,结成一个简单的三才阵,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顾长青刚刚用生命“勘探”出的道路。
队伍缓缓向冰湖中心行进。
风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之前那声惊天动地的闷响,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冰面再度恢复了死寂。
弟子们的紧张情绪,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松懈下来。
唯有走在最后的顾长青,始终低着头,背负着工具箱,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自己之前留下的脚印上。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拄着测绘杆,实际上,那根木杆的末端,正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随着他的脚步,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冰面。
这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种将自己与这片危机四伏的冰湖连接起来的方式。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被风雪声和众人的脚步声完美掩盖。
然而,当队伍行至冰湖中段,接近那片被顾长青在心中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时,他拄着拐杖的右手,猛然一僵。
那一直以来,作为他判断依据的、清脆坚实的回响,在刚才那一下轻点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那声音不再高亢,不再清亮,仿佛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黏滞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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