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陈老的身影早已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绘图房内,顾长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竟吹得三尺外的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他摊开手掌,皮肤下的青筋不再像之前那样暴起,反而变得隐约难辨,一股细微却坚韧的力量在皮肉筋骨间缓缓流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窗外,百丈之外的虫鸣声、树叶上残余雨水滴落的碎响,都分毫毕现地传入耳中。
甚至连空气里弥漫的潮湿泥土气息,都似乎被分解成了无数种不同的层次,有腐叶的、有青草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是林师姐留下的。
他心中一凛,先前所有的欣喜瞬间沉淀下来。
那缕灵气虽然成功纳入丹田,却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注入一滴水,转瞬便被四肢百骸贪婪地吸收殆尽,仅仅是让他这具凡胎肉体强韧了些许,离真正的引气入体,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这点微末的变化,却已耗尽了他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全部凝气草结晶。
前路,依旧险象环生。
林师姐的怀疑像一柄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微光混着冷雾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仙途,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上——画。
他要将昨夜那种经脉欲裂的痛苦,那种灵气游走淬炼筋骨的玄妙感觉,统统融入笔下。
这不仅仅是记录,更是一种推演,一种复盘。
他要画出一条最稳妥、最高效的“路”。
然而,他刚拿起炭笔,身后那扇本应锁好的木门,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长青脊背瞬间绷紧,握笔的手指因瞬间发力而骨节发白。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窈窕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晨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正是去而复返的林师姐。
她换了一身干爽的淡紫色劲装,更显身段挺拔,手中把玩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目光清冷,直直地刺向顾长青的眼睛。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要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绘图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顾长青心脏狂跳,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谦卑的困惑:“师姐……您是说画吗?小的只是想,或许能把药园画得更……完整一些。”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只能以退为进,将一切归咎于画痴的本性。
林师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步走了进来,那股幽香也随之逼近。
“画?你以为我看不懂吗?”她走到桌前,手指轻轻划过那张他画给周石头的《药园夜景图》,“五行方位,灵植相生相克,连地脉灵气的微弱走向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画,这分明是一份炼丹师或是阵法师才做得出的‘灵植采摘图’。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顾长青的心防上。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沉默着,握紧了拳头,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是被废掉手脚,还是直接灭口?
然而,林师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始料未及。
“我需要一幅图。”她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平淡,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随口一提,“一幅真正的图,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药园。我要你去画毒药区的‘百草枯泉’,将泉眼周围三十丈内所有毒草的位置、生长周期、伴生毒物,以及守泉妖兽的巡逻路径,都给我画出来。”
顾长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毒药区!
那是外门弟子都谈之色变的禁地,别说他一个杂役,就是内门弟子进去都得小心翼翼。
更何况,那里有妖兽看守!
“为什么是我?”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林师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别人只看到花草,而你,能看到它们脚下的‘势’。我不管你是如何做到的,我只要结果。”她将一枚黑色的木牌扔在桌上,“这是进入毒药区的临时令牌,只能用一次。事成之后,你想要的‘寒心兰’,我可以给你一整株。但若你耍什么花样,或者画错了任何一处……”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用命去换取一线生机的交易。
拒绝,立刻就会被她上报宗门,以“偷师禁法”的罪名处置;接受,就要去闯十死无生的毒药区。
顾长青的脑海中,那幅《千岩竞秀图》的轮廓一闪而过。
当年,为了画出山岩最真实的纹理,他曾独自攀上绝壁,悬于风中三天三夜。
险中求胜,本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黑色木牌。
“好。”
一个字,沉重如山。
林师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长青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知道,从握住这块牌子的瞬间起,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前方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抄书绘画,而是一条布满荆棘与杀机的独木桥。
可桥的对岸,有他渴望的光。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宗门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清晨。
但对于顾长青而言,这却是他命运转折的开端。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将画出毒药区地图这件事,也当成一幅绝世画作来布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绘图房外,三声沉重而悠远的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杂役区域。
紧接着,一个尖锐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力,响彻云霄。
是王执事,他竟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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