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肃杀之气却已笼罩了整个青云宗外门。
往日里晨练弟子喧闹的演武场，此刻一片死寂。
藏书阁山门前，两道明黄色的封条交叉贴在朱漆大门上，符文流转，昭示着此地已成禁区。
执事堂的弟子们身着劲装，腰佩长剑，往来奔走如织，面色凝重地盘问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门人，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顾长青握着扫帚，一如既往地清扫着药园小径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沉稳而规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都像是在敲击着他紧绷的心弦。
一道清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如芒在背。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缓缓抬头，正对上廊下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林师姐不知何时已俏立于此，她环抱双臂，神情淡漠，目光却像最锋利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他持握扫帚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一道昨夜攀墙时被屋檐碎瓦划破的细痕，虽然已经结痂，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清晰可见。
顾长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那目光停留了足足三息，久到顾长青感觉手背的伤口都开始灼痛。
随即，她移开视线，声音像初冬的薄冰：“宗门规矩，杂役弟子不得擅自靠近禁地三十步之内。你昨夜……似乎走得很远。”
话音不重，却字字诛心。
顾长青立刻低下头，将身体的颤抖掩藏在谦卑的姿势下，恭声道：“弟子知错，昨夜腹中饥饿，想去后山寻些野果，不慎迷路，扰了师姐清静，万望恕罪。”
林师姐没有再追问，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那声冷哼，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顾长青遍体生寒。
她发现了。她或许没有证据，但她已经起了疑心。
顾长青垂着眼，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指纹已留在墨池石台，如今手背的伤痕又落入有心人眼中，行迹即将败露。
一旦执事堂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他头上，凭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杂役弟子，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唯有“窃法”之罪加身，魂断刑台。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抢在执事堂的调查有结果之前，将那个潜入禁地的“黑衣人”，彻底塑造成另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午间，趁着药园无人看管，顾长青快步溜进后山一间废弃的绘图房。
这里堆满了残破的图纸和废料，是最好的掩护。
他从一堆垃圾中翻找出几块画师们丢弃的炭笔碎块，又寻来一张尚算完整的残破草纸。
他屏住呼吸，回忆着昨夜在藏书阁外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个身影——内门弟子柳青阳。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成形。
他没有画脸，只勾勒出其身着内门弟子特有的剑袍，背影清瘦，与柳青阳有七分相似。
他刻意将画中人影的右手画成微微弯曲的姿态，仿佛正紧握着一柄看不见的短剑。
最关键的一笔，他停顿了许久，才在人影左边袍角的下摆处，小心翼翼地画出了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痕。
这道裂痕，正是昨夜柳青阳被陈老那道护身银丝撕裂左袖后留下的痕迹，一个除了他、陈老和死去的柳青阳之外，再无人知晓的细节。
画毕，他倒了些许冷茶水，用指尖蘸着，小心地在纸面上晕染开来，制造出被夜雨打湿后又风干的褶皱痕迹。
最后，他将这张看似无意间留下的“目击图”反复折叠，直到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严严实实地藏入袖中。
夜幕再次降临，巡更弟子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宗门内回响。
顾长青借着去档案室送旧档的名义，再次来到了藏书阁外围。
他像一只蛰伏在阴影中的猎豹，耐心等待着。
当两队巡更弟子在侧廊交接换防，出现一个短暂的视野盲区时，他动了。
身形一闪，他出现在侧廊的排水沟旁，手腕一抖，那张折叠的画纸便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不慎”掉落，卡在了排水沟的石缝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待巡逻弟子转身，他已恢复原状，仿佛只是路过。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去，而是绕到了藏书阁后方，那间属于陈老的、孤零零的小屋。
“咚、咚、咚。”
他轻轻敲响了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喑哑的**，陈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独眼中映着昏黄的烛光，看不出情绪。
“弟子顾长青，有事请教陈老。”顾长青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弟子昨夜为绘图房送图纸，途径侧廊时，仿佛感觉到禁制有刹那的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禁之后仓皇逃离……弟子愚钝，不知那里的禁制，究竟有何玄机？”
他没有提柳青阳，也没有提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无意间路过”并“心生好奇”的杂役，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陈老那只独眼凝视了他许久，久到顾长青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见。
良久，老人才转身，拄着拐杖走回屋内。
顾长青跟了进去，只见他从一堆故纸中抽出一本封面破旧的《禁制初解》，用枯槁的手指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阵图，声音沙哑：“藏书阁外围，此禁双枢。主枢在墨池，辅枢在侧廊引线。若只破主枢，可直入内阁，辅枢不发。但若先触动侧廊的辅枢引线……”
老人顿了顿，独”
顾长青心头剧震，瞬间明悟。
柳青阳死于辅枢引线，这说明他根本没能靠近真正的核心——墨池石台，他只是个在外围试探，就不幸触动了陷阱的倒霉鬼！
他留下的指印，是安全的。
三日后，执事堂的调查结果终于公布。
内门弟子柳青阳，因觊觎高阶功法，试图夜闯藏书阁禁地，不幸触动外围禁制，当场身亡。
人证物证俱全：有弟子证实，柳青阳近日常在药园附近徘徊，采集炼制“破禁散”所需的凝气草，行为可疑。
最关键的证据，是一张在侧廊排水沟中发现的、被雨水浸泡过的画纸。
执事堂大殿之上，负责此案的王执事捏着那张图，眉头紧锁：“画中人影的衣袍、身形，确与柳青阳吻合。可这幅画，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柳青阳还有同党在侧，目睹了全程？”
一旁的林师姐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开口：“王师兄多虑了。藏书阁周边每日都有杂役打扫，或许是哪个胆小的杂役，夜里起夜恰好撞见，不敢声张，只敢胡乱画下所见，无意间遗落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弟子来报，说画纸上的炭笔痕迹，与后山绘图房废弃的材料吻合，而负责清扫那一片区域的，正是杂役弟子顾长青。
顾长青被唤至堂前，面对王执事严厉的盘问，他只是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夜里腹痛，去茅厕时隐约看到黑影，受惊后胡乱涂鸦，事后心怯便扔了。
问话持续了半日，最终，因他“无意发现线索有功”，被免于追责。
暮色四合，顾长青领回了自己的扫帚，走出执事堂大殿。
他的掌心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凭证，上面写着“低阶功法誊录许可”，凭此证，可入藏书阁偏室，抄录《基础吐纳术》三日。
他低着头，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后，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高阶的回廊之上，林师姐凭栏而立，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她的手中，正捏着那幅“夜盗图”的副本，纤长的指尖，正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画中人影袍角那道不起眼的裂痕。
而在更远处，藏书阁后的小屋里，烛火摇曳。
陈老独坐灯下，将一张刚刚拓印好的《藏书阁夜巡路线图》缓缓压在砚台之下。
图上，一个朱砂红圈，不多不少，正好圈住了侧廊排水沟的位置。
老人浑浊的独眼眯起，低声自语。
“……画得不错，就是这手，太稳了，不像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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