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迷雾吞噬的未知之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冰冷的吐息顺着山谷的隘口,无声地蔓延开来。
顾长青站在谷口,面前的石碑饱经风霜,血色朱砂镌刻的八个大字却依旧狰狞夺目:“禁地重地,擅入者死”。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浸透了鲜血,散发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没有退缩,从怀中取出一枚暗沉的木质手令,陈旧的木纹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陈”字。
守卫谷口的两名外门弟子验过手令,眼神里的轻蔑与疑惑交织,最终还是化作了例行公事的冷漠,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们想不通,为何陈老会指派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杂役,进入这人人谈之色变的寒潭谷。
踏入谷内的一瞬间,温度骤降。
阴冷刺骨的寒气仿佛无数根无形的钢针,透过单薄的衣衫,扎进顾长青的每一寸肌肤。
这里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风穿过嶙峋怪石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
他的任务是清扫枯叶,一个听上去无比寻常的差事。
但他手中的扫帚却扫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他的双眼,那双曾描摹过无数山水画卷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谷底中央,是一潭死水。
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邃漆黑,如同凝固的墨汁,连天上的残月都无法在水面投下丝毫光亮。
偶尔,潭心会冒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啵”的一声破裂,散发出的不是水汽,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腥。
顾长青的目光并未在潭水上久留,而是转向了环抱深潭的六座山峰。
它们的山势陡峭险峻,形态各异,却又隐隐构成一个整体,如六只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将各自的头颅对准了中央的寒潭。
他的心脏微微一缩。
身为画师,他对山川走势、风水气韵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地貌。
六峰为爪,深潭为心,这分明是一座被人以通天手段布下的大阵!
在他的记忆中,一本残破的古籍曾提过类似的格局——六煞锁灵!
此地不是废弃之地,而是一处被阵法强行封镇的灵眼。
青云宗,竟将一处灵眼用如此凶煞的阵法镇压,其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动声色,继续挥动扫帚,将每一块岩石的纹理、每一株枯草的位置,都化作脑海中的一幅画卷,精准地记录下来。
第二日,他清扫的范围转移到了潭水西侧的岩壁。
这里的腐叶堆积得更厚,几乎能没过脚踝。
当他用扫帚拨开一层湿滑的烂叶时,一抹微弱的荧光在石缝间一闪而逝。
顾长青的动作顿住了。
他状似无意地用身体挡住谷口方向的视线,蹲下身,借着整理扫帚的动作,飞快地将手探入石缝。
指尖触及到的,是一片冰凉而坚韧的纸片。
他迅速将其抽出,藏入宽大的袖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直到深夜,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杂役房,他才敢将那东西取出。
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看清了,那是一小片未被完全燃尽的符纸残角,质地非同寻常。
更让他瞳孔紧缩的是,残角上残存的朱砂纹路,其笔法、其气息,竟与他在矿洞中看到的、烙印在那些矿奴铁链上的符文同源!
他没有用水,而是将符纸残角置于一小块铁片上,用燃烧的炭火在下方小心翼翼地轻焙。
随着温度升高,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几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癸未年三月,祭血十二,脉动半刻。”
短短十个字,却如一道惊雷在顾长青脑中炸响。
癸未年,正是他被掳上山的那一年。
祭血十二……是十二个活人吗?
脉动半刻,是那被封镇的灵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分明是一份血腥的献祭记录!
第三日,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
顾长青心事重重,却依旧披上蓑衣,前往寒潭谷。
暴雨使得谷中雾气更浓,潭水暴涨,几乎要漫上岸边。
他正埋头清扫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耳边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微,几乎被雨声淹没,却没能逃过他高度集中的听觉。
他循声望去,只见昨日发现符纸的那片岩壁上,一道原本严丝合缝的石缝,竟因为潭水暴涨带来的巨大水压,被顶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通道,出现在他眼前。
顾长青的第一反应是立刻退开。
好奇心会害死猫,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通道内的一点微光。
通道不深,尽头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地搁着一只青瓷瓶。
瓶身圆润,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刻着三个字——养元散。
养元散!
顾长青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虽是杂役,却也听闻过,这是最低阶的修士用来恢复灵力的丹药。
对修士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凡人来说,却是传说中的仙丹。
虽然凡人之躯难以吸收其中庞大的灵力,但若能取其一丝一毫,便有淬炼筋骨、脱胎换骨之效!
瓶子是空的。
但他能看到,瓶底似乎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如同金色星沙般的粉末。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拿走它!
可……不拿,难道就有活路吗?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青云宗,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杂役,与那些被献祭的“血”,又有多大区别?
他只犹豫了三息。
下一刻,他闪电般冲入通道,一把抓起那只青瓷瓶,甚至来不及细看,就将其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内里掏空的扫帚长柄中。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了出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道石门,也随着他的离开和水位的微妙变化,缓缓合拢,再次恢复了天衣无缝的模样。
当他心怀鬼胎地走出谷口时,却看到一个身影正焦急地在雨中等候。
是与他一同做杂役的周石头。
“长青!你总算出来了!”周石头满脸焦急,一把拉住他,“陈老到处找你,问你为何这么久还未归!刚才王执事也来了,他说你一个杂役竟敢擅闯禁地,已经去执事堂告你的状了!”
顾长青的脸色在雨幕下显得异常平静,他只是将手中的扫帚递给周石头,声音压得极低:“石头,帮我个忙。这把扫帚替我拿回去,若是我被执事堂的人带走,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替我守好我绘图房里那卷《旧山志》。”
当夜,顾长青被禁足在房中。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他拔出藏在扫帚柄中的青瓷瓶。
打开瓶塞,一股奇异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将那一点点淡金色的粉末倒在指尖,然后,伸出舌尖,轻轻一触。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瞬间从舌尖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块烙铁,瞬间蔓延至整个口腔,随即冲向四肢百骸!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撑爆时,一股远比上次更加磅礴的暖流,开始缓缓渗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
他明白了。
此物凡人可炼,但绝不能一蹴而就。
正如他作画一般,需以神为笔,以意为墨,一层一层地在身体这张画纸上,进行最精细的晕染。
子时刚过,屋外风雨渐歇。
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门外,却没有进来。
是陈老。
“寒潭三年一开,以血祭换取山门灵脉一时的安稳。”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穿透了雨幕和岁月,“你拿了那个本该被销毁的空瓶,便沾上了这里的因果。”
顾长青坐在黑暗中,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陈老顿了顿,拐杖在湿滑的地面上轻轻一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胆魄的。但聪明和胆魄,在这里有时候是催命符。若想活下去,明早,去药园领一份‘除草’的差事。”
话音落下,那个苍老的身影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青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青瓷瓶,瓶身冰凉,他的掌心却一片滚烫。
他望向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巍峨的青云宗,根本不是他寻求庇护的仙门,而是另一座早已断裂的危桥。
桥下的深渊,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黑暗。
而他,已经被推到了桥边,再无退路。
药园……
那或许是陈老为他指出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下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祭坛。
清晨,雨歇天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顾长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面色平静地推开房门。
他要去药园报到,去走那条不知是生是死的路。
只是,前往药园的必经之路上,会路过宗门的藏书阁。
那座终年安静的楼阁,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晨曦的微光里,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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