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将顾长青从混乱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火辣辣的刺痛自左腿伤处传来，像一团灼热的炭火烙印在他的骨髓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黑暗中，一个干瘦的身影端着一碗浑浊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是李老栓。
他将碗放在顾长青身旁的破木箱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干涩而沙哑的声音。
“那人……来过了。”
顾长青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身下铺着的干草。
“就在村口，跟村正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外乡人。”李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狂风听了去，“他说……是在抓一个从府上逃出来的奴才。”
逃奴。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刺入顾长身的心脏。
赵元彪，青云宗的内门弟子，追杀一个目睹他罪行的同门师弟，竟会用如此卑劣且世俗的借口。
这恰恰说明，他不敢动用宗门的力量，不敢让这件事有任何一丝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自己这个唯一的活口。
李老栓见他脸色惨白，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看他那身打扮和气派，绝不是普通人家的管事。村正被唬住了，正挨家挨户地问呢……”
顾长青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小小的村落，就像一个被捏在掌心的鸟窝，对方只要愿意，轻轻一攥就能碾得粉碎。
他强撑着坐起身，冷汗和雨水浸湿的衣物黏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没有去碰那碗热水，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卷被体温烘得有些温热的画稿。
在跳动的微弱油灯光下，他颤抖着展开画纸。
画面上，是赵元彪在峡谷中悍然出手，一剑斩杀同门师兄的瞬间。
剑光如惊鸿，杀气凛冽，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凭着画师的本能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这本是他为宗门伸张正义的铁证。
可现在，当他带着死里逃生的恐惧与仇恨再次审视这幅画时，目光却忽然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画中那道致命的飞剑。
为了表现飞剑的速度与力量，他下笔极快，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飞剑凌空转向，即将洞穿师兄后心的那一刹那，他的笔锋，曾有过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停顿。
这个停顿，让剑气流转的轨迹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实的凝滞，剑气的尾端，也因此画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颤抖。
过去的他，或许只会当这是自己作画时的偶然失误。
但此刻，这个破绽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猛然回想起赵元彪出剑后的情景——那一剑惊天动地，可赵元彪本人落地时，左肩却有一个极不自然的微晃，身形也踉跄了半步，仿佛内息在那一瞬间无以为继。
原来如此！
这看似完美的一剑，竟有内息不畅的隐患！
这不是他画错了，而是他无意识地、忠实地记录下了赵元彪功法中的致命破绽！
这个发现让顾长青几乎窒息的心跳重新恢复了力量。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逃亡的猎物，他手中，握着一柄或许能反戈一击的无形利刃。
“娃子，听我的，”李老栓见他神情变幻，以为他吓傻了，焦急地指了指地上一块不起眼的石板，“我家有个地窖，藏山货的，你躲进去，我用东西盖上，兴许能躲过去。”
顾长青却缓缓摇了头，目光穿过柴房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漆黑山峦。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没用的，李大叔。他迟早会一寸寸搜过来。这村子太小了，藏不住人。”
李老栓愣住了：“那……那你……”
顾长青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条蜿蜒向上、没入黑暗深处的崎岖山道上。
那是村里老人常说的“断魂崖”旧路。
传说十年前，村里最精锐的三十个猎户结队进山，想去崖后那片据说遍地是珍稀药材的林子，结果却只有三个人疯疯癫癫地逃了回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会吃人的陷阱”、“走不出去的桥”、“天上掉石头”。
从那以后，断魂崖便成了禁地。
去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有死无生的地方，才有可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反其道而行，不再逃，而是引。
将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引入真正的绝地。
他将那幅凝聚着血与恨的画稿，决绝地凑近油灯。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化为蜷曲的黑灰。
在画卷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他飞快地撕下了残留着那道破绽剑痕的边角，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
若死，这最后的秘密便随他一同埋葬。
若活，这或许就是撬动青云宗那座大山的唯一凭证。
火焰熄灭，柴房重归昏暗。
一直躲在门后、攥着衣角的小女孩小禾，怯生生地走过来，将一块还带着体温的粗粮饼塞进他手里。
女孩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却懂事地没有哭出声。
顾长青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他摸了摸小禾的头，只对李老栓低声说了一句：“别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
说完，他不再犹豫，推开柴房的门，一头扎进了那片冰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之中。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伤腿的剧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走大路。
他借着夜色和林木的掩护，绕到了村后，踏上了那条通往断魂崖的古道。
山路泥泞湿滑，几乎无处落脚。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轰隆的水声，一条被山洪冲刷得愈发湍急的溪流横亘眼前，而横跨溪流的，是一座早已断裂过半的石桥。
桥下，是深不见底、被黑暗和水汽吞噬的峡谷。
这里，就是最好的陷阱。
顾长青忍着剧痛，开始了他作为画师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布局”。
首先，他在断桥的边缘，用自己的一只鞋，重重地踩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印尖直指深渊，旁边还制造了几道泥土滑落的痕迹，仿佛有人在此处失足。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截早已断裂的炭笔——那是他最常用的画具，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他将这截炭笔不经意地卡在桥头的一处岩石缝隙里，一个追捕者在搜索时，极有可能会发现这个“遗落”的物品。
最后，他折断一根粗壮的树枝，在断桥通往悬崖的最后几步路上，费力地拖拽出一条长长的、混乱的痕迹，末端直抵崖边。
这痕迹，完美地伪造出一个人在坠崖前，身体在泥地上挣扎、翻滚过的惨状。
三重痕迹，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结局——逃奴惊慌失措，不慎坠崖身亡。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危险、也最不可能被想到的藏身之处——断桥侧面，一处被藤蔓和岩石遮掩的天然凹洞。
他蜷缩进去，将洞口的苔藓和湿滑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拨回原位，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中。
他放缓呼吸，收敛心神，隔绝了腿上的剧痛，隔绝了耳边的风雨，甚至隔绝了对生死的恐惧。
整个身心，都沉入一种绝对的寂静。
就如同当年，他为了画好一幅《千里江山图》，在动笔之前，面对着空白的画卷，可以三天三夜不思不想，只为等待那“一笔未落前”的凝神静气。
暴雨仍在冲刷着山野，掩盖着一切痕迹，也放大了最细微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成一块冰冷的琥珀，而他就是被封存在其中的猎物，等待着猎人踏破这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远处的山道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终于混入了雨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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