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尚未穿透溪谷的薄雾,空气清冷,带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
顾长青独自坐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中握着一支磨秃了尖的狼毫笔,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层叠的远山在雾中若隐隐现,蜿蜒的溪流从脚下淌过,一切都静谧得如同画卷。
他身上的青衫已洗得泛白,袖口和膝盖处还打着几个不甚齐整的补丁。
身旁的背篓里,几株零落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味,这是他昨夜熬了大半宿才换来的几块干粮。
而此刻铺在腿上的雪白画纸,才是他视若珍宝的全部家当。
他遵循着老师教导的“远山近水留白三分”之法,笔尖在纸上轻点、游走,勾勒出山石的轮廓,渲染出水雾的迷蒙。
他的画不同于那些名家,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几分刻入骨髓的真实。
因为他画的不仅仅是形,更是气韵。
也正因如此,他无意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律动。
远处的草木,其震颤的幅度异乎寻常的剧烈,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在扩散,扭曲了光线,让那一片的景物都显得有些模糊失真。
顾长青眉头微蹙,只当是山间起了怪风,他并未多想,只是本能地将这诡异的动态,这气流的扭曲感,用更加急促顿挫的笔触,如实地呈现在画纸之上。
这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仿佛不这么画,这幅画便失了魂。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声音自密林深处传来,尖锐而短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剑光冲天而起,撕开了层层树冠,映亮了半边天空。
伴随着“噗通”一声闷响,一道人影如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入顾长青下游不远处的溪水里。
猩红的鲜血如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来,顺着清澈的溪流蜿蜒而下,将水底浑圆的卵石染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颜色。
顾长青的心脏骤然停跳,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上了裤腿。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到恐惧,而是下意识地将那血色在溪水中晕染开的轨迹,那剑光撕裂树冠的刹那光影,死死烙印在脑海中。
这是他多年画画养成的本能,一种对动态与光影近乎病态的捕捉欲。
他迅速回神,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手脚并用地爬到青石后,将整个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踏着飞剑,缓缓从林中降下,悬停在尸体上方。
他面容冷峻,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杀意。
他熟练地探手入水,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摸出一个储物袋,神识粗暴地一扫,确认无误后,便欲转身离去,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顾长青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盼着这个煞神赶紧离开。
他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人,将他的身形、服饰、乃至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都刻入记忆——不是为了寻仇,那太过遥远,而是一种本能的记录,记录下这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一切。
那青袍修士赵元彪正要御剑飞走,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却被溪边青石旁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尚未干透的画,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画中溪水奔流的方向分毫不差,但真正让他瞳孔猛然收缩的,是溪水之上,那几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墨痕迹,竟与他方才出剑的轨迹、灵力激荡的余波,乃至那垂死者鲜血喷溅的角度,吻合得天衣无缝!
这绝不是巧合!
赵元彪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幅凡人的山水画,这分明是一份“剑意图录”,或者某种精妙的“阵法摹本”!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捕捉到修士斗法时灵力流转的轨迹?
除非……此人根本不是凡人,而是某个隐藏身份、扮猪吃虎的高人,又或者,他掌握着某种能够窥探功法秘术的诡异法门!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巨大的威胁。
他刚刚斩杀同门,夺取秘宝,此事绝不能外泄。
这幅画,就是铁证!
这个凡人,必须死!
杀意如潮水般涌起,赵元彪眼中厉色一闪,再不犹豫。
几乎在对方杀机锁定的瞬间,顾长青便感到一股如山岳般的恐怖威压从背后袭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
他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掉落的笔,只一把抓起那幅要命的画卷和背篓,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般向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他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个常年在山中采药的穷画师。
但他有常人所不及的优势——对这片山林地形的熟悉。
他像一只被猎鹰追逐的兔子,专挑那些乱石嶙峋的陡坡和荆棘丛生的密林穿梭。
身后,赵元彪的怒喝声和灵力破空声如影随形,不断有碎石和断木在他身边炸开。
一次踉跄中,他重重摔倒在地,膝盖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留,只是咬紧牙关,死死护着怀里的画卷,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继续亡命奔逃。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李老栓家,那是他每月来此地采药作画时,唯一能落脚的安身之处。
夜幕降临时,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和血水,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终于看到了远处山坳里那点昏黄而温暖的灯火。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有人……要杀我……”
这是他昏厥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须发皆白的老猎户李老栓被这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但看清是顾长青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门死死关上,用粗壮的门栓抵住。
他的孙女小禾也闻声从里屋跑出,惊呼一声后,便手脚麻利地找来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为昏迷的顾长青包扎腿上的伤口。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林影在风雨中如同鬼魅般摇曳。
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祖孙俩紧张而凝重的身影投在墙上。
顾长青被安置在门边的草堆上,那幅他用命护住的画卷,不知何时从他怀中滑落,摊开在旁边的矮桌上。
一角被他逃亡时手臂上蹭到的血污浸染,那鲜红的血迹顺着画纸的纹理,恰好与他笔下描绘的溪中血色流向汇于一处,在跳动的烛光下,隐隐泛着一层诡异而不祥的光泽。
暴雨冲刷着屋外的世界,似乎也隔绝了那致命的追踪。
木屋内,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映着祖孙二人凝重的脸庞。
死寂的沉默中,只有窗外狂风拍打木板的巨响,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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