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玄色的军服在日头下晃眼。林晚跟着武将往里走时，听见厢房里传来咳嗽声——是父皇的声音，比她记忆里哑了不少。
“陛下，公主回来了！”武将掀帘时，林晚看见父皇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两鬓添了不少白霜，手里捏着个茶盏，茶早就凉了。
“昭华……”父皇的声音抖了，刚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太监扶住。
林晚没叫“父皇”，只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年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可眼里的精明没少——看见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看见她头发上没摘的稻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受苦了。”他叹着气，语气却没多少疼惜，“当年送你去和亲，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父皇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你说。”
“别去山里。”林晚看着他的眼睛，“山里的……只是些普通的野兽，没伤过我。你要是派人去搜，只会白送命。”
父皇的眼神沉了沉：“你在山里住了半年？和那些……妖在一起？”
“不是妖，是救我的野兽。”林晚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我能活着回来，全靠它们。父皇要是念着父女情分，就别动它们。”
厢房里静了静。太监想说话，被父皇用眼神制止了。他盯着林晚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父皇答应你。毕竟你能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何必跟些野兽计较。”
林晚没信。她太了解父皇了，他说“不计较”，往往是在盘算更狠的招。可她没证据，只能攥着心等。
傍晚时，父皇让人备了饭。四菜一汤，是她以前爱吃的，可她没胃口——她总觉得驿站周围的树影里藏着人，不是ZB国的兵，是穿着道袍的。
果然，夜里就出事了。
林晚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法器碰撞的响。她披衣下床，掀帘一看——几个穿青道袍的人正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桃木剑，领头的是个老道士，眉眼清瘦，竟是玄清道长！
“玄清道长？你怎么在这？”林晚又惊又急。
玄清道长看见她，叹了口气：“公主，贫道是奉陛下之命，来……降妖的。”
“父皇说过不动山里！”林晚看向厢房，父皇的灯还亮着，他根本没睡！
“陛下说的是‘不搜山’，没说‘不降妖’。”玄清道长的声音沉了，“那妖主玄渊伤过青云观的人，本就该除。何况他掳走公主，更是大罪。”
“他没掳我！是我自己留下的！”林晚冲过去想拦，却被士兵拦住。
院子外忽然传来极尖锐的兽吼！震得窗棂都在抖。林晚心里一紧——是黑熊！它们还是找来了！
玄清道长脸色一变：“布阵！”
几个年轻道士立刻举着桃木剑围在一起，剑尖凝着金光，照得院子亮如白昼。黑熊从黑暗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小狼妖和鹿妖——它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闯过了外围的兵卒。
“玄渊呢？”林晚往黑熊身后看，没看见那个银白长发的身影，心沉得像坠了铅。
黑熊没理她，只怒吼着往道士们扑去。可桃木剑的金光一照在它身上，它就疼得嗷嗷叫，皮毛都焦了块。小狼妖想从侧面冲，却被金光弹得撞在墙上，吐了口血。
“别打了！我跟你们走！”林晚对着山里的方向喊，声音都破了，“玄渊！你别出来！我没事！”
可回应她的，是更响的兽吼。
金光忽然往两边分开，玄渊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袍，银白的长发上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小妖的。他没看道士，只看着林晚，眼神深得像潭。
“谁让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很哑。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不想你被他们找到……”
“蠢货。”玄渊骂了句，却没带半点狠意。他抬手对着黑熊们挥了挥，让它们退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直面玄清道长的桃木剑，“要降妖？冲我来。”
玄清道长叹了口气：“玄渊，当年你兄妹俩我没护住，可你掳走公主，犯了天条，我不能再放你。”
“天条？”玄渊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冷，“人把她当棋子送出去和亲时，天条在哪？人在她身后放暗箭时，天条在哪？现在她想护着我，倒要讲天条了？”
他抬手，黑袍下的指尖凝着黑气——比之前堵水时的淡光浓得多，像化不开的墨。驿站的地砖开始裂，空气里的风都带着腥气。
“小心！他要动真格的！”玄清道长脸色大变，举剑就刺。
金光撞上黑气，发出“轰”的一声响。林晚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看见玄渊的黑袍被金光撕开道口子，血从他肩膀渗出来——还是上次闯结界的那个旧伤位置。
“玄渊！”她疯了似的想冲过去，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玄渊没回头，只盯着玄清道长，黑气越来越浓：“我护着的人，谁都不能动。”
黑气裹着他往前冲，桃木剑的金光竟被撞得晃了晃。玄清道长咬着牙挺剑，可他的手在抖——他大概没想到，玄渊为了一个凡人，竟能拼到这份上。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开了。父皇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块令牌：“住手！”
玄清道长愣了愣，收了剑。玄渊的黑气也散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挺直了背。
父皇看着玄渊，又看看林晚，脸色铁青：“昭华，你真要为了个妖，跟父皇作对？”
林晚挣开士兵的手，跑到玄渊身边，扶住他流血的肩膀：“他不是妖，是好人。父皇要是非要伤他，就先杀了我。”
玄渊低头看她，眼神里的冷忽然化了，像融了的雪。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沾着血，怕弄脏了她。
父皇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好！好得很！”他指着玄渊对玄清道长说，“废了他的妖力！把他带走！昭华……你也跟我回宫！”
“不要！”林晚抱紧玄渊的胳膊，“父皇！我跟你回宫，但你放他走！求你了！”
玄清道长叹了口气：“陛下，玄渊妖力已散大半，又受了重伤，就算放了他，也掀不起风浪了。不如……”
父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狠淡了些：“好。昭华，你跟我回宫。玄渊……让他滚。但他若再敢踏入ZB国半步，我定不饶他！”
林晚愣了愣，没想到父皇会松口。她看向玄渊，他也看着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说“答应他”。
“我跟你回宫。”林晚对父皇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但你要保证，永远不找山里小妖的麻烦。”
父皇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进了厢房。
玄清道长走到玄渊身边，从怀里摸出个药瓶递给他：“这是止血的药。当年的事，是贫道对不住你。”
玄渊没接药，只扶着林晚的肩膀，把她往父皇的方向推了推：“走吧。”
林晚没动，眼泪掉在他的黑袍上，晕开一小片湿：“你怎么办？”
“我回山里。”玄渊的声音很轻，“你种的稻子快熟了，我得回去收。”
风从驿站的院子里吹过，带着血腥味和远处的稻香。林晚看着他银白的发，看着他肩膀的血，忽然觉得，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山坳到皇宫还远。
可她只能走。
她跟着父皇的太监往驿站外走，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传来玄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耳朵里：
“等稻子熟了，我给你留着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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