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明仿佛没听见。
他将那几件旧衣物仔细叠好，放在床头。那双旧布鞋整齐地摆在床下。
盐巴和干粮包好，塞在枕头底下。铜板重新收回怀里。动作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处境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床上那套属于自己的新弟子服。
粗糙的麻布手感硬挺，染色的青靛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也仔细看了看，然后叠好，与旧衣服放在一起。
这时，外面传来执事的声音，召集新弟子去领取物资。
四人走出竹屋，和其他新弟子一起，排着队走到翠竹苑中央的一处稍微宽敞的空地。
那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外门执事，一个负责发放，一个负责记录。
桌上堆着一摞摞青灰色的衣物、一本本线装的薄册、一个个粗糙的小瓷瓶，还有一堆刻好名字的木牌。
队伍缓慢前进。
每个人领到的东西都一样：两套粗糙的青灰色麻布弟子服（比之前那套质量稍好，但仍显简陋）、一本封皮上写着《引气诀》三个墨字的功法册子、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里面装着三颗灰扑扑、灵气微弱的劣质“聚气丹”）、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刻刀清晰地刻着“外门”和各自的名字。
发放的执事动作机械，如同流水线上的工匠，拿起物品递出，多一眼都不会看领取的人。
记录的执事则低着头，在名册上勾画，确保没有错漏。
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黎子明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手指触碰到《引气诀》封皮时，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墨迹的微微凹陷。
他拔开小瓷瓶的木塞，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腥气的、极其微弱的药味散出，那三颗聚气丹表面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凹凸不平。身份木牌的边缘还有些毛刺，刻痕新鲜。
他默默将东西收好。
回到丁字贰号竹屋，气氛略微活络了一些。
王铁柱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弟子服，虽然布料粗糙，颜色也灰扑扑的不甚好看，但他穿得整整齐齐，不停地低头拉扯着衣角，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笑容，仿佛穿上这身衣服，就真的半只脚踏入了仙门。
李小乙则又趴回了床上，捧着那本《引气诀》，看得更加入神，手指比划得更快，嘴里偶尔还冒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在尝试理解那些拗口的口诀。
赵大虎一脸嫌恶地捏着那两套新衣服，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将其塞到了床铺最里面。
他拿起那瓶聚气丹，晃了晃，听到里面丹药碰撞的轻微声响，撇撇嘴，也随手丢到一旁。
倒是那块身份木牌，他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似乎觉得这玩意儿还稍微像点样子。
黎子明将新领的衣物叠好，和之前那套放在一起。
《引气诀》册子和小瓷瓶放在枕边。身份木牌则小心地系在了腰间。
赵大虎斜眼看着黎子明一丝不苟的动作，又看看他那寒酸的行李，再看看王铁柱那副傻乐呵的土包子样，以及李小乙神神叨叨的样子，心头那股因为被分配到这等简陋住处、与这些人为伍的邪火越发旺盛。
他越想越气，猛地将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用料明显高档许多的绸缎包裹从床上拽起来，手臂故意大幅度地一抡，带着风声，重重地朝着黎子明床铺的方向扔了过去！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放东西的地儿都没有！”他嘴里骂咧咧地找着借口。
那沉甸甸的包裹眼看就要砸到黎子明刚叠好的衣服，甚至可能撞到黎子明本人！
就在包裹即将落下的瞬间，黎子明恰好整理完木牌，直起身。
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去看那飞来的包裹，只是倏地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赵大虎！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惊慌、愤怒或者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像是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又像是万丈寒渊下凝固的玄冰。
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令人莫名心悸的力量。
赵大虎嚣张的气焰猛地一窒！
他原本预想的对方惊慌躲闪、或者怒目而视的场景都没有发生。
对方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虚张声势，直接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色厉内荏。
那是一种全然的无视，一种更高级别的、冰冷的漠然。
赵大虎扔包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手腕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沉甸甸的包裹最终“噗”地一声，砸在了两张床铺之间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离黎子明的床铺还差着半尺距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王铁柱停下了整理衣角的动作，张大了嘴。
李小乙也从书里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边。
赵大虎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但对上黎子明那双依旧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竟然卡住了。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爬升，那是一种被野兽在暗处盯上的错觉，虽然荒谬，却真实存在。
最终，他只是悻悻然地、极其没面子地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黎子明一眼，转过头去，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抱起双臂，不再看这边。
只是那起伏的胸口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黎子明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弯腰，将自己床前被包裹溅起的灰尘轻轻拂去，然后拿起自己的《引气诀》册子，也学着李小乙的样子，靠在床头，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墨字，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不过是风吹过竹叶，了无痕迹。
狭小的竹屋内，只剩下李小乙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王铁柱有些粗重的、不知所措的呼吸声。窗外，竹叶依旧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昏黄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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