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同样被淘汰却未能坚持或未获资格参与心性试炼的少年及其家人，眼神则更加复杂，有后悔，有不甘，也有深深的失落。
黎子明对周遭的一切反应漠不关心。
他缓缓抬起手，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对着高台上的中年修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变的沉稳。
中年修士微微颔首回应，然后对旁边一名执事吩咐道：“带他去办理入门事宜，安排入住翠竹苑。”
“是，师叔。”执事恭敬应道，随即走向黎子明，态度虽然算不上热情，却也比之前冰冷好了许多，“跟我来吧。”
黎子明再次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山门，然后默默转身，跟着那名执事，走下高台，穿过人群各异的目光，走向那扇刚刚为他敞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落在青石板上，悄然无声。
青云门的外门，便是他积蓄力量的起点。
穿过那道巨大的、象征着仙凡之隔的山门，喧嚣与尘埃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一股清冽的、带着竹叶清香和淡淡灵气的气息取代了青云镇上的浑浊，涌入肺腑。
黎子明跟在几十个同样通过基础考核、神情各异的少年身后，踏上了青云门内的土地。
脚下不再是坑洼的青石板，而是平整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白玉石阶，蜿蜒向上，没入缭绕的云雾深处。两侧是苍翠的古木，枝桠虬结，绿荫如盖，投下清凉的阴影。
远处，飞檐斗拱的殿宇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偶尔有剑光划破长空，留下清越的鸣响和淡淡的灵力尾迹。
空气里的灵气明显比山下浓郁了许多，虽然依旧驳杂，却已能清晰感知到其存在，如同无形的薄纱，轻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然而，这仙家气象并未持续太久。
引路的是一位面色严肃、步履匆匆的外门执事，他并未带着新弟子们走向那些云雾深处的辉煌殿宇，而是拐向了一条僻静清幽、却明显狭窄许多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旁不再是参天古木，而是换成了茂密修长的翠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环境依旧雅致，却透着一股子疏于打理、远离核心的冷清。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依着平缓山坡修建的建筑群。
这便是外门弟子居所——翠竹苑。
没有恢弘的殿宇，只有一排排简陋的竹屋，依着地势高低错落。
竹屋显然有些年头了，原本青翠的竹竿早已泛黄发黑，不少地方还残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和修补的疤节。
屋顶覆盖着干燥的茅草，显得有些厚重。每间竹屋都一般大小，门扉低矮，窗户狭小，糊着普通的桑皮纸。
屋舍之间间隔狭窄，只留下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走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木清香、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种……许多人聚居一处却资源有限的、微妙的窘迫气息。
“到了。”引路的执事停下脚步，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里便是翠竹苑，尔等日后居所。记住苑规：不得私自斗法，不得损坏公物，按时完成杂役，勤修功法。违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扫过这群脸上还带着新奇、忐忑或一丝失望的新晋弟子，如同看着一批刚刚入库的普通材料。
“现在，按名册分配住处。念到名字的，自行入住。”执事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开始面无表情地念名字和对应的竹屋编号。
“张山，丙字柒号。”
“李泗，戊字叁号。”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被念到的少年便带着自己的小包裹，走向指定的竹屋，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简陋门扉，探头探脑地消失在里面。
“黎子明，”执事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旧衣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丁字贰号。”
黎子明微微颔首，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粗布包袱，走向标着“丁贰”的竹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混合着新鲜竹材、陈旧汗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比老榆树客栈的下房稍大，但也极其有限。四张简陋的竹床分别靠墙摆放，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颜色发暗的草垫，连张席子都没有。一张粗糙的竹桌摆在中央，桌面坑洼，四条腿似乎都不一般长，微微摇晃。墙角堆着几件蒙尘的、不知谁留下的杂物。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
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了。
靠门最近的一张床上，坐着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干农活的样子。
他正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抚摸着刚刚领到的那套青色麻布弟子服，粗糙的手指在那相对细滑的布料上轻轻摩挲，憨厚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这是王铁柱。
他对面床上，一个身材瘦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的少年，正盘着腿，迫不及待地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引气诀》。
他看得飞快，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不时在空中比划一下，显得机灵又急切。这是李小乙。
最后靠里窗的那张床，被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少年占据着。
他同样穿着新领的弟子服，却被他随意揉成一团扔在床脚，似乎极为嫌弃。
他双臂抱胸，靠着墙壁，一双三角眼不耐烦地扫视着狭小的房间和另外两个室友，嘴角下撇，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和烦躁。
当他看到最后进来的黎子明，尤其是黎子明那身比王铁柱还要寒酸的旧衣时，那鄙夷之色更浓了，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妈的，什么破烂地方，还跟一群穷鬼瘪三挤一窝……” 这是赵大虎。
黎子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平静地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径直走向剩下的那张空床，位于王铁柱旁边，离门和窗户都最远，光线也最暗。他放下那个小小的包袱。
王铁柱抬起头，看到黎子明，露出一个憨厚的、略带拘谨的笑容，主动打招呼：“你、你好，俺叫王铁柱，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他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乡音。
李小乙也从书里抬起头，眼睛灵活地转了转，笑嘻嘻地接口：“是啊是啊，我叫李小乙！哥们儿怎么称呼？咱们这算不算难兄难弟被发配到这翠竹苑了？”他语气活络，带着点自来熟。
“黎子明。”黎子明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他开始解自己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内衣，一双磨薄了底的布鞋，一小包盐巴和干粮，还有几枚仅剩的铜板。寒酸得可怜。
王铁柱和李小乙看到他那点寒碜的家当，眼神都有些微妙。王铁柱是朴实的同情，李小乙则闪过一丝“果然比我还穷”的了然。
赵大虎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穷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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