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并非全然来自北地深秋的夜风,更源于周遭那些麻木又或带着恶意的目光。
苏樱蜷缩在营奴角落的草堆里,尽可能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粗糙的麻布衣衫根本挡不住风寒,冻得她牙关都在微微打颤。
胃里像揣着一块冰,那点勉强果腹、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早已消耗殆尽。
穿越而来已有月余,最初的惊惶与绝望已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压下。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与她现代的灵魂格格不入,却清晰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她是戴罪之身,父兄战败获罪,男丁尽殁,女眷没入贱籍,发配这苦寒边陲的磐石营为奴,生死由命。
在这里,营奴比军马更贱。
白日里无尽的苦役。
搬运箭矢、清洗军械、修补营帐……稍有迟缓,监工的皮鞭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几个兵痞时常借着由头对她推搡呵斥,眼神浑浊,带着令人作呕的打量。
原主似乎就是因为不堪其扰,在一次躲避中跌撞到头,才让她趁虚而入。
苏樱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小块磨尖的碎石。
这是她这几天偷偷磨的,不够锋利,但全力戳刺,也能伤人。
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找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啧,新来的那个,倒是比之前水灵点儿。”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苏樱心头一紧,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那个叫王老五的辎重营辅兵,仗着有个做小旗的表兄,时常欺压奴仆。
另一个声音附和:“可惜是个罪奴,碰了晦气。不然……”
“不然怎样?这荒郊野岭的,爷们儿乐呵乐呵,谁管?”王老五的脚步声靠近,阴影笼罩下来,“喂,抬头让爷看看!”
苏樱依旧埋着头,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嘿,还是个犟种?”王老五觉得失了面子,伸脚就踹向她的小腿。
剧痛传来,苏樱闷哼一声,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火的冰,直直刺向王老五。
那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完全不像一个普通柔弱女子,竟让王老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妈的!还敢瞪我!”反应过来后,王老五顿觉羞恼,扬起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营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几声急促的马嘶和呵斥。
似乎是有夜巡的队伍回来了。
王老五动作一僵,悻悻地放下手,朝那边望了一眼,骂骂咧咧:“算你走运!”他朝苏樱啐了一口,终究没敢在可能有军官路过的时候闹得太过分,转身走了。
苏樱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掌心被碎石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低下头,将翻涌的杀意死死压回心底。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将碎石插进对方脖子的冲动。
强权即是道理。
这个认知在此刻无比清晰而残酷。
骚动声并未很快平息,反而隐约有靠近的趋势。
苏樱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借着杂物的遮挡,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支约十人的骑兵小队正勒马停在几十步外的主帐附近,风尘仆仆。
为首之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夜色,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他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是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同色大氅,但周遭所有军士见到他,无不立刻垂首躬身,态度敬畏至极。
是萧煜。
苏樱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的身份——这座军营乃至整个北境防线实际上的最高统帅,秦王萧煜。
她来的这一个月,远远见过几次他的仪仗,每一次都伴随着所有将士发自内心的恐惧与臣服。
他似乎正在听一名下属低声汇报什么,侧脸线条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冷硬分明,下颌紧绷。
即便看不清具体神情,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也隔空传来。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目光猛地转向苏樱所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
仿佛能穿透层层夜幕,将一切隐匿的心思都洞穿。
苏樱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自己完全缩回阴影之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她,但那一眼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皮肤。
几息之后,并没有人过来查看。
那边响起了萧煜冰冷低沉、听不清具体内容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声,随即马蹄声再次响起,似乎是朝着主帅大帐的方向去了。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远离,苏樱才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重新摊开手掌,看着那块粗糙尖锐的碎石。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卑微的隐忍换不来生机,只会让欺压变本加厉。
王老五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危险,来自于那些掌握生杀大权、一个眼神就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比如萧煜。
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虫豸,就必须要有价值,有让人不得不正视、甚至忌惮的价值。
磨尖的石头或许能伤一两个小卒,但无法改变大局。
她需要更强大的“刃”。
苏樱慢慢收拢手指,将那块冰冷的碎石紧紧握在掌心,目光投向黑暗中军营轮廓的深处,那里有工匠营,有马厩,有粮草库……有无数可能。
夜还很长,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已在她眼底悄然点燃。
砾石磨刃,终有一日,亦可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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