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天开,仙门洞现。
古大年驾驭的清光并未直接飞越那巍峨如山岳的白玉山门,而是沿着其边缘,落向下方一处略显嘈杂的青石广场。
这便是大衍仙宗的外缘平台,仙宗与凡俗琐事交接的缝隙。
一落地,喧嚣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与想象中的仙家清静截然不同,这里人影绰绰,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短褂,忙碌地搬运着箱笼、灵材,或是驱使着一些低阶的驮兽,吆喝声、催促声、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驱策的匆忙,脚步急促,眼神掠过时,多是漠然与疲惫,甚至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仙鹤清唳从极高远的云端传来,反而衬得这地面愈发像个喧嚣的凡间码头。
陈燕白跟在古大年身后,步履因虚弱而有些飘浮。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琼楼玉宇在远山云雾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确非凡景。
但近处这些“仙师”们的行色匆匆,却给这片仙境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压抑感。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无声地抽打着所有人,让他们无法停下脚步,欣赏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仙家气象。
古大年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径直带着陈燕白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广场边缘一处挂着“杂役司”木牌的殿宇。
这殿宇也比陈燕白想象的要简陋许多,青瓦灰墙,门楣甚至有些掉漆,进出的多是些气息驳杂、面露愁苦或油滑之色的低阶修士。
殿内,一个穿着略显体面、但同样是灰色服饰的中年执事正伏在案上,拨弄着一把古旧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头也懒得抬。
古大年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张执事。”
那张执事慢悠悠抬起眼皮,瞥了古大年一眼,又扫过他身后形容狼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陈燕白,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指依旧在算盘上滑动:“古师弟啊,何事?我这儿正忙,月底了,各峰的用度都要核算。”
“是为这位小兄弟办理入籍,”古大年侧身让出陈燕白,“新来的杂役。”
张执事这才停下动作,上下仔细打量陈燕白,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新人?哪一峰荐来的?腰牌凭证呢?测过灵根资质了吗?宗门规矩,凡入籍者,必先经外堂验看根骨,录籍造册,方可分配。你这……空口白牙,不合规矩啊。”
他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挑剔和一丝倨傲。
古大年那张古板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陈燕白从未听过的、近乎低声下气的味道:“张执事,此子于我有恩,身世可怜,国破家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并无灵根,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甘为杂役,绝无他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还望执事通融一二……”
说着,他袖袍微动,几块闪烁着微光的、鹌鹑蛋大小的淡蓝色石头,悄无声息地滑入那张执事虚握在算盘旁的手中。
灵石入手,张执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许,指腹在那灵石光滑的表面摩挲了几下,掂了掂分量。
他故作沉吟,目光再次落到陈燕白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货物的挑剔:“唔……既是古师弟你做保……唉,罢了,谁没有个难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为难道:“宗门杂役也是有讲究的。你看他,白净斯文,像个读书种子,但身子骨太单薄了,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丹鼎峰那边要的是手脚麻利、能扛鼎搬炉的壮实汉子;藏书阁倒是清闲,可那是内门师兄师姐们清修之地,要的是伶俐懂事、有点眼力见的童子,他这年纪和来历……都不合适。”
他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手边一本厚厚的名册,手指点着:“眼下各处人手都紧,但适合他的……啧,难办啊……”
古大年静静地听着,眼神微沉,又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两三块灵石,声音压得更低:“执事费心,再帮忙看看,是否有稍稳妥些的去处?哪怕是灵植园或是兽栏……”
张执事这次却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没接那灵石,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古师弟,不是我不帮你。灵植园、兽栏哪处不要身强力壮、懂些粗浅法诀的?他一个凡人,去了能做什么?喂灵兽都不够塞牙缝的!”
他合上名册,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驱赶的意味:“眼下倒真有一个地方缺人,符庐那边正好要个打扫整理、处理废料的杂役。你若愿意,我便记下。若是不愿……”
他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陈燕白,“那就只好请便了,宗门规矩,不可废啊。”
“符庐?”
古大年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不好的名字。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张执事却已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儿了!古师弟,我已是破例,莫要再让我为难。符庐虽……咳,但总归是仙宗门内,饿不死他。若不愿意,那便请回吧,哪来的回哪去。”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古大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陈燕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暗叹一声,声音有些发干:“……便依执事所言。”
一切尘埃落定。
张执事效率极快地取出一枚灰木令牌,刻上一个“符”字,又扔给陈燕白两套灰布杂役服和一个装着些日常用品的薄包裹,便像打发苍蝇般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杂役司,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走到一处相对无人的廊下,陈燕白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宽大的灰衣,转过身,面向古大年,神色极其郑重,拱手,弯腰,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谢他千里援手,谢他低声下气,谢他灵石打点,谢他在这冰冷仙门中,给予的一点残存暖意。
古大年侧身受了半礼,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板神情,看不出喜怒:“不必如此。昔日恩情,今日两清。往后如何,全看你自身造化。”
他顿了顿,看着陈燕白,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符庐那地方……主人性情极为古怪,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你去了,万事小心,多看多做少说话,尤其莫要好奇,莫要多问。他符道造诣极深,便是宗内长老也让他三分,但……哎,你好自为之。”
他目光落在陈燕白那双曾执笔握书、如今却空无一物的手上,最后道:“画符制箓,是仙家百艺中,极少几样不完全依赖自身灵力多寡,更重悟性、心神与熟练的技艺。对你而言,或许是……唯一能触碰之道的机会。若能得他零星半点指点,便是天大造化。切记,慎之,重之。”
言尽于此,古大年不再多留,转身化作一道青虹,瞬息远去,消失在外门弟子活动的区域方向。
陈燕白握着那冰冷的木质令牌,看着古大年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
仙途第一课,竟是如此现实与冰冷。
感激沉淀在心底,化作更沉重的决心。
一名杂役引着他,走了许久偏僻小径,最终来到外门区域边缘一处荒僻山脚。
那里零星散布着几间简陋的茅屋。
引路杂役指了最靠外、看起来最破败的一间:“喏,就这儿了。每日辰时初刻到符庐点卯,误了时辰,后果自负。”
说完,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气似的,匆匆走了。
陈燕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涌入鼻腔。
屋内极其狭窄,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昏暗的油灯,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屋顶甚至能看到几处漏光的缝隙。
这分明是刻意刁慢,欺负他这无根无基的新来者。
陈燕白沉默地走进去,将那份微薄的物资放在桌上。
他环视这陋室,脸上却并无怨愤之色。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硬冷的铺盖。
然后,他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比起山顶濒死的绝望,比起国破家亡的流离,有瓦遮头,有一餐一饭的希望,有一条能向前走的路,已是恩赐。
不知坐了多久。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缝隙,在地上洒下几道冷凉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符”字的木牌,手指缓缓收拢,将其紧紧握住。
茅屋虽陋,终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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