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却已迫不及待地撬开姜府庭院里老桃树的枝桠,挤出点点怯生生的粉苞。府内的气氛,却比这未散的冬意更加凝滞。祠堂风波与毒药事件的余威犹在,二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沉寂。幽兰院门户紧闭,孟氏被勒令禁足抄写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女诫》,院外日夜有老夫人派去的婆子守着,目光锐利如鹰。姜珠儿也被罚在房中“静心思过”,往日骄纵的喧嚣被死寂取代。二房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贴着墙根,见到长房的人,尤其是姜岁禾主仆,眼神躲闪,惶惶如丧家之犬。
小桃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和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血燕窝走进内室,脸上是掩不住的扬眉吐气:“小姐,您瞧!今日份例送来的血燕,成色多好!还有这新裁的春衫,老夫人特意吩咐用库房里顶好的软烟罗,说是让您安国公府春日宴上穿呢!”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件浅杏色的春衫,轻薄如烟,触手温软,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春日宴?”姜岁禾放下手中一卷泛黄的《药性赋》,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膝上的玄玉被惊动,懒洋洋地睁开幽蓝的猫瞳,瞥了一眼那新衣,又慵懒地阖上。姜岁禾的目光落在软烟罗上,神色平静无波。老夫人的补偿和姿态,她心知肚明。只是,这看似华美的邀请函,未必不是通往另一场风波的船票。
“是啊!”小桃声音里带着雀跃,一边将药碗递给姜岁禾,一边道,“安国公府老太君年年春天都办赏花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可热闹了!往年二夫人总找借口不让您去,今年老夫人亲自发话了!您正好出去散散心,也让人瞧瞧咱们长房嫡女的气度!”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姜岁禾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饮尽苦涩的药汁。散心?只怕是羊入虎口。二房暂时偃旗息鼓,但姜珠儿那颗被怨毒浸透的心,还有孟书瑶那层温婉面皮下潜藏的蛇蝎,岂会善罢甘休?这春日宴,衣香鬓影,人多眼杂,正是她们借机生事、挽回颜面甚至反戈一击的绝佳猎场。
「宴…香…粉…乱…」
「衣…染…小心…」
膝上的玄玉忽然动了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姜岁禾的手腕,一个带着清晰警惕的意念传入脑海。
粉?衣?染?姜岁禾心中警铃微鸣。她不动声色地示意小桃将春衫拿近些。指尖轻轻拂过光滑柔软的料子,凑近细嗅。新布特有的淡淡浆气之下,果然藏着一丝极其微弱、清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涩味的异样气息——紫露草!而且是经过特殊炮制、气味几近于无的紫露草花粉!此物汁液沾染衣物,初始无色无味,但若遇汗水、体温,或接触到某些特定的碱性熏香、脂粉甚至酒水,便会迅速氧化,变成难以洗脱的深紫色污渍!
好一个釜底抽薪的毒计!姜岁禾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这衣服在送来前,必然被人用紫露草汁液极其小心地浸润过腋下、后背等易出汗或易被“误伤”的关键部位。只待她在春日宴上,因走动、暖阁温度或“意外”泼溅,那件崭新的、代表老夫人“恩宠”的浅杏色春衫便会瞬间绽放出大片丑陋的深紫“污迹”!在满堂争奇斗艳的贵女之中,她这个本就顶着“病弱晦气”名头的长房嫡女,再当众出此大丑,不仅个人声名扫地,连带着老夫人的脸面也会被踩进泥里,二房便可借此反扑,甚至彻底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小姐…这衣服…可是有什么不妥?”小桃见姜岁禾神色微凝,紧张地问道。
“衣服很好。”姜岁禾收回手,神色恢复淡然,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小桃,我记得外祖父留下的药材里,似乎有一包晒干的茜草根,还有一些明矾?”
“茜草根?明矾?”小桃努力回想,眼睛一亮,“有的有的!在库房最角落那个樟木箱子里,落满了灰,奴婢前些日子整理时还见过!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她满脸不解。
“去帮我找出来,茜草根研磨成最细的粉末,明矾也要细细研碎,分开用油纸包好。”姜岁禾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成竹在胸的冷光,“另外,春日宴那日,替我备一套最素净、不惹眼的旧衣裙,颜色…越不起眼越好。”
小桃虽然满腹疑惑,但对自家小姐已是盲目的信任,立刻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玄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赞许。
……
同一时间,揽月轩内。
孟书瑶端坐在明亮的菱花镜前,铜镜映出一张温婉秀美、无可挑剔的脸庞。然而,她的指尖却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抚摸着左耳下方至颈侧一片光滑的肌肤。那里,原本有一块铜钱大小、形似火焰的暗红色胎记,自出生便伴随着她,是她完美容颜上唯一的瑕疵,也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隐痛和自卑之源。此刻,那片肌肤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特制“鲛绡纱”。这纱来自西域,价值千金,不仅轻薄透气,更能完美遮掩瑕疵,是她维持“京城第一才女”无瑕表象的最大依仗。
镜中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姜岁禾…祠堂之辱,她刻骨铭心!春日宴,就是她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战场!那件动了手脚的软烟罗春衫,不过是开胃小菜。她真正的杀招,是姜珠儿那蠢货和她自己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她要让那病秧子在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更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瞩目的明珠!
“书瑶姐姐!”姜珠儿像一阵裹着怨气的风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戾,“都安排妥了!那贱人的新衣服,我让我娘的心腹刘嬷嬷亲自‘伺候’过了,用的是上好的紫露草精粹,无色无味!保管让她在宴上当众‘开花’!还有,”她凑近孟书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我让春杏混在安国公府的丫鬟里了,到时候人多手杂,‘不小心’撞她一下,泼她一身果子露,她那身备用的旧衣服也甭想干净!我看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孟书瑶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姜珠儿的手:“妹妹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精光,“那姜岁禾近来邪性得很,似乎懂些药理皮毛。万一她察觉衣服有异,临时换了别的…我们也不能让她好过。妹妹可还记得,她生母林氏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听说她时常戴着…”
姜珠儿眼睛一亮:“姐姐是说…那簪子有古怪?”
孟书瑶微微一笑,笑容里淬着毒:“有没有古怪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簪子‘恰好’从她发间脱落,又‘恰好’被证明是…偷来的呢?我记得,兵部侍郎李夫人似乎丢过一支心爱的祖传银簪,样式古朴…”
姜珠儿瞬间明白了,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姐姐高明!我这就让人去打听那李夫人簪子的样式!定要那贱人百口莫辩,身败名裂!”她仿佛已经看到姜岁禾被当众指认为贼、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兴奋得脸颊泛红。
孟书瑶看着姜珠儿那副蠢钝而恶毒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柔似水:“好了,妹妹也快去准备吧。春日宴上,我们姐妹…定要好好‘照顾’岁禾妹妹。”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那片被“鲛绡纱”覆盖的肌肤,眼神冰冷如霜。
窗外的桃花苞,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裹挟着甜香与恶意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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