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愤怒如同毒蛇,在姜岁禾的胸腔里盘旋、噬咬,但极致的理智死死压制着它,如同冰层封冻着汹涌的暗流。后背那处来自异世的疤痕,此刻正随着她急促的心跳隐隐发烫,像一枚灼热的烙印,提醒着她死亡的威胁从未远离。
“枇…枇杷叶?桔梗?干辣椒?”小桃跪在床边,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迷茫和惊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您…您要这些做什么?您现在身子这么虚,可不能乱吃东西啊!”
姜岁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扫过那碗放在黑漆小几上的浓黑药汁。碗口还氤氲着微弱的苦涩热气,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玄玉依旧安静地蹲坐在她手边,那双幽蓝色的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药碗,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的咕噜声,那并非舒适的呼噜,而是一种充满戒备和警告的低鸣。
「附子…心脉…寒毒…」
「朱砂…入血…积沉…」
清晰而冰冷的意念碎片,再次不容抗拒地撞入姜岁禾的脑海。这绝非臆想!这只玄猫,真的能洞悉药石之毒!原主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伙伴?
“小桃,”姜岁禾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小丫鬟混乱的思绪里,“你听清楚了。枇杷叶,要老叶,越老越好,背面绒毛要密;桔梗,取根部,洗净切片;甘草,普通的生甘草即可;干辣椒,越辣越好,捣碎取汁。半个时辰内,必须备齐。另外,再找一个小炭炉和干净的陶罐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小桃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告诉我,这药,是谁煎的?又是谁送来的?”
小桃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药…药是二夫人院子里的王妈妈亲自煎的…也是她…她送来的。她说…说这是上好的老山参熬的补药,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眼看着小姐趁热喝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姐…王妈妈是二夫人跟前最得力的…她送来的东西…奴婢…奴婢不敢不接啊…”
果然是她!二房孟氏!姜岁禾心中冷笑。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穿着艳丽绸缎、头上插满金簪、说话拿腔拿调的二婶形象瞬间清晰起来。克扣用度,纵女行凶,现在更是直接下毒!好一个“贤良淑德”的长辈!
“不敢不接?”姜岁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虚弱的病气也压不住的凌厉,“那她让你看着我喝毒药,你是不是也要照做?看着我死?!”
“小姐!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小桃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红了一片,眼泪汹涌而出,“奴婢…奴婢只是害怕…二夫人…二夫人她…”
“害怕?”姜岁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后背伤疤的灼痛,放缓了声音,却带着更深沉的寒意,“小桃,抬起头,看着我。”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家小姐。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冰水洗过,清澈、锐利、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这…这真的是她那个怯懦温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姐吗?
“害怕没有用,眼泪更没有用。”姜岁禾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在小桃的心上,“在这个府里,软弱就是催命符。今天他们敢明目张胆地送毒药,明天就敢直接勒死我!你若真心想护着我,想活下去,就按我说的做。现在,立刻,去准备东西!”
那眼神中的决绝和力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小桃心中厚重的恐惧迷雾。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看着小姐虚弱却坚毅的脸庞,再看看那只充满灵性、守护在侧的玄猫,一股莫名的勇气从脚底升起。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拼了命也把东西找来!”说完,她像只受惊却终于找到方向的小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压抑的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玄玉喉咙里那低低的、警惕的咕噜声。
姜岁禾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和后背的疼痛。她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
朱砂(硫化汞),质重性寒,内服过量或久服可致汞中毒,损伤心、肝、肾及神经系统。症状初期为口咽灼痛、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后期则谵妄、惊厥、昏迷、肾衰竭…古代常用作“安神定惊”的矿物药,但剂量控制极其严格,且需特殊炮制去毒。
生附子(毛茛科植物乌头子根的加工品),剧毒!含有多种乌头类生物碱,尤其是***,毒性极强,几毫克即可致命。直接作用于心肌和神经系统,导致心律失常、心室纤颤、呼吸麻痹…这碗药里生附子的气味虽被浓重的劣质黄连掩盖,但其特有的辛麻感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毒之意,逃不过她这个现代毒理专家的鼻子。
当归补血,黄芪益气,本是固本培元之品,但在这碗毒药里,当归分量不足,黄芪更是寡淡无味,药效微乎其微。至于那传说中“上好的老山参”?根本就是个笑话!气味淡得几不可闻,顶多是用参须煮了点水掺进去的!
好一个孟氏!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毒计!用劣质的补药做幌子,暗中掺入朱砂和生附子。朱砂缓慢积累,生附子寒毒攻心,双管齐下!原主本就落水受寒,心肺受损,再喝上几天这种“补药”,必定“虚弱而亡”,死得顺理成章,连太医都查不出明显破绽!最多叹一句“先天不足,油尽灯枯”!
阴毒!真是阴毒至极!
“喵…”玄玉的叫声打断了姜岁禾的沉思。它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冰凉的手指,那双幽蓝的猫眼里似乎带着一丝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姜岁禾反手轻轻摸了摸玄玉光滑冰凉的头顶,指尖传来它沉稳的生命力。她眼中寒光一闪,一个计划迅速成形。装病?示弱?不!她要反击!要用他们送来的“毒药”,狠狠地抽回去!既然孟氏想让她“病重”,那她就“病”给她看!病得惊天动地,病得人尽皆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姜岁禾闭目养神,默默调息,努力适应着这具破败身体带来的种种不适。后背的疤痕依旧隐隐作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世界的死亡连接。
终于,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小桃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小脸跑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小姐!东西…东西都找齐了!”小桃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迅速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姜岁禾点名要的几样东西:几片边缘微卷、背面密布灰白色绒毛的老枇杷叶;几块黄白色、被切成薄片的桔梗根;一小把干燥皱缩的生甘草;还有一小包红得刺眼的干辣椒碎。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旧炭炉和一个干净的粗陶罐。
“干辣椒是奴婢…奴婢偷偷从大厨房灶王爷供桌底下摸的,最辣的那种朝天椒!”小桃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做坏事般的紧张和兴奋,“枇杷叶和桔梗是奴婢借口给小姐熬润喉汤,去府里药库支领的,甘草是奴婢自己攒下的…炭炉和陶罐是奴婢找浆洗房张婆子借的,她…她以前受过夫人恩惠,嘴巴严实…”
“做得很好,小桃。”姜岁禾看着眼前这些简陋却至关重要的“武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小丫鬟,骨子里并非全无胆气,只是被长期的压迫和恐惧磨平了棱角。现在,她需要给她一个支点。
“现在,按我说的做。”姜岁禾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把枇杷叶、桔梗片、生甘草,放进陶罐,加两碗清水。炭炉生火,小火慢煎。煎到只剩一碗水时,滤出药汁,放温。然后,把干辣椒捣碎,用最少的清水,挤出汁液,要最浓最辣的汁!”
小桃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小姐要这些寻常甚至有些“粗鄙”的东西做什么,但看着姜岁禾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用力点头:“是!奴婢明白!”她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将药材投入陶罐中。
很快,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碗毒药带来的死亡气息。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姜岁禾靠在床头,闭目凝神,默默计算着时间。当药香变得浓郁,陶罐里的水明显减少时,她睁开眼:“可以了,滤药汁。”
小桃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将煎好的淡褐色药汁倒入一个干净的碗中。药汁温热,散发着枇杷叶特有的微涩和甘草的清甜。
“辣椒汁。”姜岁禾言简意赅。
小桃立刻拿起石臼里捣碎的辣椒碎,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裹,用力挤压。鲜红刺目、带着强烈辛辣气味的汁液一滴滴落入一个小碟中。光是闻着那味道,小桃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睛被刺激得发红。
姜岁禾示意小桃将放温的枇杷甘草汤端过来。她接过碗,看着那清澈的药汤,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一小碟浓稠、散发着致命辛辣气息的辣椒汁,全部倒了进去!
“小姐!”小桃惊得低呼出声。
暗红色的辣椒汁如同投入清水的墨滴,迅速在淡褐色的药汤中晕染开来,整碗药汁瞬间变成了一种浑浊、诡异的暗红色,散发出极其浓烈、呛鼻的辛辣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眼睛刺痛!
姜岁禾面不改色,将碗凑到唇边,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
药汁入口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烈刺激感,从舌尖一路疯狂蔓延到喉咙深处,紧接着是气管、肺部!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地穿刺、搅动!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完全不受控制!姜岁禾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紫,额头青筋暴起,眼泪和生理性的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小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要搀扶,却被姜岁禾用尽力气一把推开。
“别…咳咳…碰我!”姜岁禾的声音在剧烈的咳嗽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哭…大声哭!喊…喊救命!就说…我要咳死了…快…快去请…请祖母…请太医!”
小桃看着小姐那痛苦欲绝、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再联想到那碗可怕的辣椒药汁,瞬间明白了!小姐是在“做戏”!是在用这种极端痛苦的方式,把自己伪装成“病入膏肓”、“命悬一线”!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勇气瞬间淹没了小桃。她猛地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足以穿透整个姜府后院的哭嚎:
“救命啊——!快来人啊——!小姐不行了!小姐咳血了!救命啊——!!!”
凄厉的哭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姜府后宅午后的死寂。
几乎是同时,一直安静守护在旁的玄玉,如同黑色的闪电般从床上蹿下,轻盈地跃上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旧樟木箱子。它伸出爪子,异常灵活地扒拉着箱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如同虫蛀般的小孔。
“咔嚓”一声轻响,箱子侧面的木板竟然被它扒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发脆的旧账册,被它叼了出来!
玄玉叼着账册,几步跃回床边,将它轻轻放在姜岁禾剧烈颤抖的手边。然后,它蹲坐下来,幽蓝的猫瞳静静地注视着痛苦咳喘的主人,又警惕地扫向门外越来越近的、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姜岁禾在咳得天昏地暗、眼前阵阵发黑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手边那本被玄玉叼出来的旧账册。封皮上几个模糊却依旧刺眼的字迹撞入她模糊的视线:
“辛酉年姜府公中采买细目”
辛酉年…正是她父亲姜承渊还世时,
剧烈的咳嗽还在持续,每一次都牵扯着后背那处异世伤疤的剧痛,仿佛灵魂都在被撕裂。但姜岁禾的嘴角,却在泪水和痛苦的痉挛中,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孟氏,你的“好药”,我收到了。
现在,该轮到我“回礼”了!
门外,纷沓的脚步声、丫鬟婆子的惊呼声、以及一个带着明显不耐和虚假关切的尖锐女声已然逼近:
“哎哟!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鬼哭狼嚎!岁姐儿又怎么了?不是才喝了上好的参汤吗?”——正是二房孟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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