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在密闭的实验室里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姜岁禾戴着双层乳胶手套的指尖微微发颤，电子显微镜的目镜里，放大四百倍的样本图像清晰地铺展开——几粒细微到近乎尘埃的橙黄色颗粒，嵌在一圈模糊的指纹轮廓之中。
“曼陀罗花粉…”她低声呢喃，声音透过N95口罩显得有些沉闷，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而且是西域变种，干燥处理过，活性残留极低。”
旁边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官赵峰忍不住追问：“姜教授，这能确定凶手来源？”
姜岁禾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实验室惨白的顶灯在她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追踪这起连环投毒案，受害者已达七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普通的曼陀罗花粉致幻成分是莨菪碱和东莨菪碱，但这一种，”她指着屏幕，“你看这颗粒外壁的螺旋状纹路，还有这种特殊的荧光反应，”她切换了光源模式，几粒花粉在紫外线下泛出诡异的幽蓝，“是西域特有的‘鬼面曼陀罗’，只生长在死亡谷特定区域，人工培植极难成活。国内拥有这种花粉的机构或个人，屈指可数。”
赵峰精神一振：“范围一下子缩小了！我马上排查！”
姜岁禾疲惫地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重点查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过西域，或者与西域有特殊药材贸易往来的记录。凶手很谨慎，花粉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直接证据，但花粉本身，就是指向他老巢的路标。”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已过午夜。姜岁禾拒绝了赵峰送她回家的提议，独自走进浓重的夜色里。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北地深冬的凛冽。连续高强度的工作榨干了她的精力，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公寓，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
穿过公寓楼下那条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的后巷时，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刺鼻气味猛地冲入鼻腔。姜岁禾心头警铃大作，常年协助警方办案培养出的危机感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她猛地回头，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堆积的旧家具后闪出，一左一右堵住了狭窄的巷口。
“姜教授，东西交出来。”左边那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手里的弹簧刀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什么东西？”姜岁禾强迫自己冷静，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少装蒜！你从实验室带出来的花粉样本！还有你的分析报告！”右边那个更急躁，逼近一步，刀刃几乎要贴上她的脖颈。
是凶手的人！他们竟然敢直接找上门！姜岁禾心念电转，那管关键的花粉样本和她的加密U盘就放在手提包内侧夹层。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右边那人的膝盖骨，同时身体向左急闪，试图从缝隙中冲出。
“啊！”被踹中膝盖的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臭娘们！”左边那人反应极快，刀锋带着风声直刺她的后心！
剧痛瞬间攫住了姜岁禾。冰冷的金属穿透了厚厚的羽绒服，刺入皮肉，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后背。她踉跄着扑倒在地，手提包甩飞出去。意识像被撕扯的风筝，迅速模糊、飘远。冰冷的石板地面紧贴着侧脸，寒意刺骨。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只沾满污泥的脚踩住了她滚落在地的提包，粗暴地翻找着。
不…不能让他们得逞…那些证据…是破案的关键…是给死者的交代…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意念支撑着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手指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塑料小袋——是她刚才挣扎时，从撕裂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个备用证物袋，里面恰好装着几粒她准备做二次复核的“鬼面曼陀罗”花粉！
她死死攥紧那个小小的证物袋，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和复仇的火种。鲜血从嘴角溢出，带着浓重的腥甜味。她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对着那两个模糊晃动的黑影，嘶哑地挤出破碎却无比清晰的诅咒：
“你们…会后悔的…”
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彻底淹没了她。
……
好苦…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中药味，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熏香的气息，强势地钻入鼻腔，硬生生将姜岁禾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回来。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阵阵钝痛。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她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古旧的雕花拔步床顶映入眼帘，深色的木头泛着幽暗的光泽，帐幔是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衰败和压抑的气息。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在床边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和心有余悸的恐惧。
姜岁禾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着青色粗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扑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弱单薄，此刻正用一双湿漉漉、充满担忧和委屈的眼睛望着她。
大量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她剧痛的大脑。
姜岁禾…同名同姓…大胤朝京都…吏部侍郎姜承渊的嫡长女…父母三年前赴外任途中遭遇“山匪”，双双殒命…留下她和年长三岁的兄长姜景行相依为命…寄居在祖母主持的姜府…二叔姜承志、二婶孟氏觊觎长房家产…堂妹姜珠儿骄纵刻薄…原主性格怯懦，身体孱弱，素有不足之症…三日前被姜珠儿“失手”推入结冰的荷花池…高烧三日不退…最终一命呜呼…然后，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法医毒理学专家，就莫名顶替了这具破败的身体…
“呜…小姐，您吓死奴婢了！”小丫鬟见姜岁禾眼神空洞，吓得又哭起来，“您都昏睡三天三夜了！二夫人…二夫人她…呜呜…”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什么，只敢低声啜泣。
姜岁禾，不，现在她就是姜岁禾了。她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努力集中精神，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药…”
小桃连忙擦泪转身从旁边一个黑漆斑驳的小几上端过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药…药在这里，小姐，您快趁热喝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门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姜岁禾的目光落在碗中。那药汁颜色深褐，浑浊不堪，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凝固的油脂状物，气味浓烈刺鼻，绝非良药应有的清苦。她微微蹙眉，用尽力气抬起沉重的手臂，示意小桃将碗凑近些。
小桃连忙照做。
姜岁禾凑近碗沿，没有立刻喝，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药味冲入鼻腔，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飞速运转，瞬间解析着其中的成分：当归、黄芪、甘草…这应是补气固本的方子。但…气味不对！当归的甘苦气太淡，黄芪的豆腥味几乎被掩盖，反而透出一股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发酸的劣质黄连的苦味！比例严重失衡！而且，里面本该作为君药吊命的人参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她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点点碗沿残留的药汁。舌尖瞬间被强烈的苦涩麻痹，但这苦味之下，隐藏着更深一层、不易察觉的辛麻和极淡的腥气！
朱砂！还有微量的…生附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姜岁禾的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这哪里是救命药？分明是一碗精心调配、缓慢催命的毒药！朱砂久服积毒于心肾，生附子过量则直接损伤心脉！这药再喝几天，原主这具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必死无疑！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这并非伪装，是这具身体真实的反应，脆弱的肺叶在寒风和毒药的摧残下痛苦地痉挛。剧烈的震动牵扯着后背的伤口，那被利刃刺穿的位置传来清晰的锐痛——等等！她猛地意识到，后背的剧痛并非错觉！她下意识地反手摸去，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清晰地触碰到后背心脏位置附近，一块约莫婴儿手掌大小、微微凸起的、带着奇异灼热的疤痕轮廓！
这位置…这形状…竟和她现代身体被刺中的位置，惊人地重合！
难道…那道贯穿灵魂的伤口，也随着她一起…烙印在了这具新的身体之上？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然而，咳嗽还在继续，每一次剧烈的喘息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和后背伤疤的灼痛。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啊！”小桃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放下药碗，想要帮她顺气，又不敢用力。
就在这时，“喵——”
一声轻细而绵长的猫叫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姜岁禾咳得眼前发黑，勉强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蹲在了拔步床的脚踏上。它体型不大，皮毛却油光水滑，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块上好的墨玉。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大而圆，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妖异的幽蓝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小桃显然对这只黑猫的出现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小声解释道：“小姐，玄玉它…这几天一直守着您，怎么赶都不走。”
玄玉…姜岁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这个名字。是原主从小养大的猫，性子孤僻，除了原主，几乎不亲近任何人。原主落水后，它也一直守在这里。
玄玉静静地看了姜岁禾几秒，然后轻盈地跳上床沿，凑近那只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碗。它小巧的鼻头微微耸动，仔细地嗅了嗅碗中的药汁。下一秒，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幽蓝的猫眼直勾勾地看向姜岁禾，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呜——！”
同时，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在姜岁禾的脑海里荡开：
「朱砂…附子…毒…！」
姜岁禾的咳嗽骤然停住，瞳孔猛地收缩！不是错觉！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这个警告！这只叫玄玉的黑猫，竟然在向她传递信息？它能辨别药中的剧毒成分？！
玄玉发出警告后，便不再看那药碗，反而转过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姜岁禾那只无力垂在床边的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冰凉柔软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奇异地缓解了咳嗽带来的痛苦和心头的惊悸。
姜岁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玄玉的动作牵引着，落在了自己那只苍白瘦弱的手腕上——那里松松地系着一个褪色发旧的小小香囊，针脚稚嫩，显然是原主幼时所制。香囊早已干瘪，散发着一股极其淡雅、几乎被药味完全掩盖的冷香。
就在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香囊粗糙布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钻入鼻腔——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干燥而略带辛辣的花粉气息！
这气味…竟然和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鬼面曼陀罗”的花粉气息，有着八九分的相似！只是更加陈旧，混合了时光的尘埃和另一种更古老的草药味道。
西域！又是西域！
原主母亲留下的香囊…蕴含剧毒的曼陀罗花粉…指向西域凶手的现代悬案…二婶孟氏送来的、暗藏朱砂附子的夺命汤药…
无数线索碎片在姜岁禾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后背那处仿佛来自异世的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死亡的真实。而眼前，这只拥有幽蓝眼眸、能通晓药毒的黑猫玄玉，正用它冰凉的小脑袋，给予她一丝微弱的暖意。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惨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神时而锐利如刀，时而迷茫空洞，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敢屏息凝神，怯怯地唤了一声：“…小姐？”
姜岁禾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汁，掠过小桃惊恐不安的脸，最终落在玄玉那双深邃静谧的幽蓝眼眸里。冰寒刺骨的冷意从眼底深处蔓延开来，如同深潭底部凝结的寒冰。
活下去。
弄清楚这一切。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她舔了舔干裂渗出血丝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小桃，去给我找几样东西来。”
“枇杷叶、桔梗、甘草…还有，最辣的干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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